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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山雨◇
◎公然与他叫板◎
明玉听宫里送来白绫鸩酒,便知坏事将近。却既不哭也不躲,施施然由宝镜搀着,去前院接令。
接罢,悠然起身,唤人擡来流苏锦帕月牙凳坐下,命东吉去请褚策回来。这叫宏盛大惊失色,尖声喊:“慢着——”擡手使人阻住东吉。
宏盛是王真死後顶上的大监,性子原就有些阴刻,头一回办此等要差,难免用力过猛,蓄意使出内宦那套阴毒架势。蛇眼一眯,冲明玉阴笑。
“雷霆雨露均是王恩,大王之令,尚为夫人留份体面,白绫鸩酒择一。咱家劝夫人,休要侥幸,早早决断,对大家都好。”
明玉听罢,眼波清寒,也是讥诮一笑。
“我倒是想。只是大监深居宫中,鲜少出来办差,怕有所不知。全阳城连同大王都晓得,我与我那郎君情深意笃,要缘许三生的。我即将承着君恩走了,一尸两命,怎麽的也需见他一面。让他看看清楚,我是怎麽死的,好叫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我呀!”
明玉阴阳怪气,并上这些年练出一股压人的气势。平时藏着不显,要事当头,对着格桑史衡同都不曾虚,又何惧这小人。挥一挥手,示意东吉去。宏盛急了,厉声叫:“都不许动,否则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哦?”一旁安平挪步出来,淡淡问:“你是打算怎麽个不客气法?”
一句呛得宏盛嘴角发颤,颜面全无。却来不及怒,眼见十馀队武人从侯府三面涌来,围着他们齐齐结阵。
宏盛眼尖,看得出这些武人中,除了原本的侍卫,还有肃陵大营精锐。这是元旦之变後,肃陵侯府加强安防,直接留用军中勇士作为府兵,不合规制,却无人敢言。
常年磨砺沙场的将士自是不同,肃然屹立院中,隐隐扬着杀伐气。衬得一边的金甲卫,似光鲜不中用的仪仗队伍般。宏盛一半羞恼一半发怵,回头瞪那一同来的金甲卫统领徐益,心骂:你倒也上啊!
徐益不上。只眼观鼻鼻观心,躲着宏盛的目光,立在一边装木头。
不怪他躲,他处境委实两难。有今日,全仰赖褚策,在其位,又不得不听从王命。可要说这父子之间没什麽大矛盾,也就是隔着这个女人。要是这个女人不存在就好了,有一两个瞬间,徐益想。
可偏生这女人是个硬茬。看她,爹死娘死舅舅殡天,一身孝服挺着大肚子,无依无靠,指着男人那点怜爱在阳城活。却还似不认输,还在硬顶。
又能顶多久呢?徐益不禁恻隐。
男人的怜爱很快就会耗完。徐益自己也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爱了一阵子家里闹,他嫌麻烦也就分开了。对不起姑娘麽?是,可世家公子,哪个没有点情债在身。大丈夫不拘小节,何况肃陵侯。
扯远了,眼下徐益装鹌鹑,也是他判断了一下,觉得惹不过。明玉在侯府尚有威望,一声令下,两边动起武来,金甲卫非但讨不到好,极可能演化成一场大事件。徐益不似宏盛,他远视而求稳,做错不如不做。
也就在他发木的时候,东吉早率人出去了。宏盛见状,揣那褚策不多时就会回来。他还是极惧正对那杀神,拂尘一甩便是要走。
“慢着——”这回轮到明玉扬手,骄纵一笑。肃陵侯府朱漆大门随之轰隆关上。
“大监留步。我还没自裁,怎麽急着走?等我郎君回来,一道商量商量嘛,看是白绫上吊的好,还是鸩酒毒死好,我选不定,等他来拿主意。”
明玉摆明了是找茬,拿宏盛撒气。
安平并不劝阻。总比憋着好。退一万步,她若从此真成了恃宠而骄的毒妇,也没什麽的。她一直宽容而善良,比谁都有资格作肃陵侯府女主,却到头来被人逼着走,逼着自尽,堕胎,连阿娘都失去。她现在就是发疯把这里烧了,安平都会支持,这个破地方不配拥有她。
安平索性抄着手听明玉奚落。
“大监真沉不住气,关个门竟吓成这般模样,稳重不如王真一成。内廷是无人可用了麽?还是阿舅年迈脑昏用人不慎?也是,阿舅睡了太久,糊涂了。君侧又沆瀣,尽是些奸滑谄媚之徒。成天不干正事,国事都丢给我郎君。累得我郎君呀,早出晚归,我连面都难见着。”
“也就沾大监的光,寻他回来见上一面。要这还见不着,那就永无相见了。你们是打算我一死,尸骨未寒,就拖去哪个乱葬场埋了,等他回来,灰都不剩,是麽?”
明玉肆无忌惮,什麽话都敢挑开说。却没说错,宏盛正是这麽盘算的,霎时面色苍白。
明玉笑,忽神色一阴,萧然如秋。
“但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们以为我好欺负,真当我这些年跟着褚三是嫁汉吃饭吗?从西南到国北,我敢去,也就没怕过谁。但你,”明玉指着宏盛。
“真是接了个要命的差事。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差大王找你,可是全没管你死活。”
说罢,侯府朱门又缓缓开啓,宏盛循声望去,见那门口竟一地横尸,顿时大骇。
卢凌大步进来,恭然对明玉道:“果然如夫人所料,府外埋伏刺客三十,正伺机潜入府内,末将已依夫人令,全部就地剿杀。只是这些人着杂服,看不出什麽身份来路。”
还需看什麽身份来路,就是褚铭作两手准备,来取明玉性命的。
只不过,他太小瞧人了。许是欺明玉年轻,以为她不敢动武。却未料,她屠尽全部杀手,把大监困在府中戏弄。
宏盛一行人在侯府院中困住,约过了半个时辰,听得外头响起车马扈从声,他心肝颤抖,大念不好,终是没有躲过,褚策回来了。
褚策接了东吉的口信,便放了手上的事快马赶回。到门口,扫一眼门前尸身,甩了缰绳直入院里。
先扶住明玉问:“你没事吧?”明玉抽开手,不愿睬他。满腔戾气地默着,让看看他亲爹干的好事。
他正欲开口问究竟,明玉喝一声:“还问什麽?”取了把铜剪,当衆将那红木盘中的白绫剪了个稀碎。
一片屏息中,尽是裂帛之声。衆人都没见过明玉这般失仪,但她还没够。
一翻手,又掀翻酒壶,毒*酒流了个精光。捧盘的是盛宏干儿子,两腿哆嗦,被明玉逼着跪下,一片片将碎酒壶拾回盘里。收拾完,她盯紧了宏盛,阴恻恻道:
“把这些都带回去给他看,告诉他,想要我死,没那麽容易。他真有本事,就亲自带着人,打到我家来勒死我!”
这是公然和大王叫板了!
宏盛心恨,却无胆揪明玉错处。瞥见旁边褚策,无半分责备之意,反是黑云密布地盯着自己。这肃陵侯府当真成无法无天之地了!宏盛料再耗下去也讨不到好,嘴里糊弄两句,仓皇逃回王宫。
却不想,连逃回去都不容易。褚策跨马跟出来,亲率了一队精锐亲卫,紧随宏盛到王宫,要去质问质问褚铭。可他那缩头老子,敢做不敢当,早下令紧闭宫门,任谁不放行,宏盛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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