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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厢房,沈济棠把行囊里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衣裳给了林琅。
“先换上吧。”
沈济棠提醒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林琅接过来,但却没有换上的意思,只是倚在床栏上用棍子拨弄银盆里的碎炭,偶尔侧目望去,能看见沈济棠已经麻利地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静地收拾那几包随身带来的草药。被大雨淋了一夜,她的长发湿漉漉的,难免狼狈,神情却淡得像水。
此情此景,林琅只觉得有点好笑,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不跑?”
“嗯。”
沈济棠没抬头,专注地分拣药材。
在温暖的房间里歇坐了一会儿,病骨支离的林琅稍微有了点精神,声音也抬高了几度:“你不怕吗?乌衣卫截杀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或许明天,甚至今天,他们就会追过来。”
沈济棠又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过了今夜吧,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
林琅的语气冷下来,这次也不再将沈济棠唤作“阿棠”了,直呼其名道:“好了,沈济棠,别卖关子了,你分明知道是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乌衣卫。”
“那又怎样。”
沈济棠说:“你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算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琅被噎了一下,没说话,沉默地看着她。
直到挑选好今日的用药,沈济棠才站起身,看向林琅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为何又执着问我呢?”
“……”
“我去煎药了。”
沈济棠淡然一笑,像是秋风穿堂而过。眼前人的这副半通人性的样子到底还是把林琅气笑了,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开口:“也难怪有人说你是个不食烟火的疯子啊。”
沈济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琅注视着沈济棠的眼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是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沈济棠疑惑地挑了一下眉头,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道:“你病了,自然要救。”
果然又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林琅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道:“哈,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那个乌衣卫嘲讽你,挖苦你‘医者仁心’的时候,我就想替你辩解了,这个沈济棠下山济世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天地良心,只是遂了自己的道理。”
沈济棠没有否认:“不该如此吗。”
林琅说:“不该,在世人眼里,救人就是善,伤人就是恶,人分善恶,也应该爱憎分明。”
她苍白着面容,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也算相处了好些日子的恩人,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阿棠,我问你,你救我,我却背叛你,你想杀了我吗?”
“想过,只差一点。”
沈济棠很诚实地回答道:“昨夜我本以为你会动手,但你还是帮了我。”
林琅笑了笑,虚弱地咳嗽几声,等到缓过气来又继续追问她,一连串问出来,像是已经将这些问题积蓄了很久:“那你喜欢过谁,恨过谁吗,你会恨我吗?皇帝想让你回京认罪,他们喊你妖师,想让你死,你会恨他们吗?”
沉默地听着林琅接二连三的质问,沈济棠的眼神依然寂静。
奔波一夜已经筋疲力尽了,她靠在桌边垂眸看着林琅,眉眼间缠满了疲惫又困惑的神色,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想出这么多的问题。
也不止是林琅。
好像下山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似乎总是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爱,为了仇恨,为了仁义,甚至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人活着,就只是活着罢了,到底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意义。
“为什么要恨?”
沈济棠慢悠悠地说道:“我下山济世,只做应做之事,不与任何人有瓜葛。”
林琅莞尔,轻声说:“不可能的,阿棠,人是不可能独活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人之常情,你下山不过两年的光景,这里和山上不一样。”
“那你呢?”
沈济棠又问道,神色很认真,像是终于打算从林琅口中问出点什么了:“你也是因为恨我才出卖我吗,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是因为扶灵香吗?”
“我不曾恨过你。”
林琅苦笑了一下,羸弱的声音里含了歉意:“阿棠,这一切皆是我之过,是我为了执念一时鬼迷心窍,出卖了自己的恩人,对不住。”
说完,林琅强撑着起来,欠身,恭恭敬敬地给沈济棠施了个大礼。
“……”
沈济棠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去看林琅弱柳扶风的姿态,轻声骂道:“滚。”
林琅早知道她会骂人,嬉笑出声。
这个世道,好像无论是何等身份,无论做什么都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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