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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走了,停在原地,看着闵瑜慢慢往前踱步,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留在原地。
对方继续说:“可是,我会非常担心你。你为人安静,做事细致,学习也不错,正常的社交也能解决,是个能生活自理的成年人,但我就是非常非常担心你……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我会想,我们永远永远最要好。长大后我才想,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生活的桃花源,人和人都是要彼此联系,一个人有好多喜爱的东西,认识的朋友,爱好,工作,有许多条线牵着自己,才能在社会上稳定下来,我……算了,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你说吧。我又不是谢水流。”她发觉刚刚的所有莫名生理反应一瞬间消失了,那个陌生的自己像是躲了起来。她现在能够理性而冷漠地替那个叫谢水流的人听完所谓“伤人”的话。
“是呢,你现在不在乎,连谢水流这个身份也不那么重要,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吧……但提前说好,这只是我活着时未能说出口的,想和你好好沟通的事情,无论我说不说,都不代表我不在乎你,都不代表我要抛弃你,也不代表我不是你的朋友了,我希望你……嗐,你不在乎,那我就说吧——
“我有时觉得你的感情太沉重了,你把所有该寄托在其他事物上的线都压在我身上,我虽然愿意接受这件事,但我有时也会觉得喘不过气。”闵瑜说完,慌乱地回过头靠近她,似乎要看她是不是伤心,好及时把话找补出来。
但她只是冷冷的,漠然地听着:“然后?”
对方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又有泪:“我愿意背起来这件事,我也愿意为了你牺牲自己的生活。可是即便我活着,我也不可能永远,永远都在你身边呀!哪怕我们都不结婚,就像那些共同养育孩子的纯女性互助社群一样,我了解过,但你——你不是这样的,你做不到那样。你的生活情感联系太脆弱了,你那么敏感,往好处想,你很能体察别人的情绪,往坏处想,别人的一点反应都会让你难过很多,除了我,没人能安抚你,我现在愿意承担这么沉重的心情,但万一哪一天我觉得很累了呢?我不是责怪你,我是不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圣人……即便我完全可以做得到,但难保我不会有个万一啊,就像你看到的,我,我忽然死了——”
闵瑜终于说不下去:“所以你也死了,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流放地是什么好地方吗?是我不好,我应该早早和你分开……我觉得很难过,我后悔递交那份申请,看见你在流放地这副样子。我巴不得我没有和你交朋友,这太伤人了,可是我觉得和你交朋友是很好的事……我难过的时候总是有你在,我也常常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可是,可是啊,谢水流,为什么啊,人总要多爱几样,你做手工,学做菜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可我看出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为什么你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找点别的依靠呢?我真的想让你好好活着,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多一点而不是只有我……我不是厌烦,我只是担心,我一直,一直非常担心你……”
闵瑜的话让她沉默下去。
她想说话,却好像有另一个意识在抢白,于是她沉默,但另一个意识也沉默。
然后,两个意识融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为还有另一个意识。
闵瑜说完,捂住胸口喘了喘气,紧张地望着她,只能望见一片比白雾更浓重的漠然。
等闵瑜平复了心情,她想起了什么,她抓住那个念头,轻轻问:“喂,你叫闵瑜是吧?在你眼里……我是说,现在,此刻,当下,你看到的我,长什么样?”
东郭先生07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觉有些荒谬。
心头升起的那个念头无法忽视,她直视对方,对方在一番激烈的情感自白之后有些脱力,怔怔地望着她,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她耐心等着。
四周的白雾轻轻卷起,扩散,舒展,又卷起,拢成一团,糊在地上,在暗处哭嚎的扭曲的残肢在其中若隐若现,悲泣与挣扎的血肉像开了锅似的翻滚,天是暗沉的黑幕,在这寂静的,与地府接壤的流放地中,面目模糊的鬼面朝着面目清楚的鬼,四目相对,远处亮着一盏幽蓝色的灯。
闵瑜迟疑着,把刚刚那个艰难的倾吐随着吸气声吸回腹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的双眼仔细勾勒着对面的轮廓,冷而尖锐的一个人,似乎忘记前尘往事。
终于,闵瑜下定决心。
“你穿着白色的羊毛开衫,你穿着直筒裤,黑色运动鞋,扎着辫子……”对方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你看起来很……不知所措。”
“在你从桥上下来,见到我的第一眼,我就长这样吗?”
“对的……难道你中间换衣服了吗?”闵瑜不解。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嗯……怎么了吗?是不是我刚才说得太伤人了,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但也不能恬着脸说为你好。只是我很难过——”
“不是。”她让闵瑜停下,别说剩下的那些情绪的话了。
对方安静地等她自己消化,也不知道消化的是那番话的情绪,亦或是其他,她也说不出话,她一直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怪怪的,她是林栖之吗?缺失了那么多记忆的林栖之还是林栖之吗,但大家都看她是林栖之,她也不是谢水流……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总是格外异样,仿佛这名字并不指代自己,而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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