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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难得一聚的其乐融融景象,被突然起来的禀报声给打断了,卫子夫直觉自己的眉头在跳,不愿打扰刘彻雅兴的她,终究只是一人缓缓的从前殿退了下来,步履匆匆的询问着发生了何事。
直到她看到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就是捂住了自己的嘴,惊讶的看着身边的人,“怎麽回事?”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奴婢也不知,奴婢方才来找大长秋就发现已经是这样了,不敢声张,就急忙回禀您。”那被吓得同样脸色惨白的宫女哽咽着道。
眼前的凄惨,令卫子夫不由全身发冷,更多的却是惊怕,看着阿觅就那麽静静的躺在那里。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怎麽也不肯闭上,好似在等着什麽,卫子夫伸出的手颤抖着替她缓缓合上,“为何这般傻啊……”不敢出声缓缓流下的眼泪牵动着她的哀悸。她没有料到阿觅会如此想不开,就那麽淹没在了椒房殿,手里却还紧紧的握着那个卫广送她的荷包,眼泪就是那麽不争气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替她抚平那微微褶皱的衣服,卫子夫对着那位宫女道;“去吧,去打盆热水来。”
“傻阿觅,阿广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在等你呢,他要娶你的……陛下也同意了的……”卫子夫替她轻轻擦拭着嘴角那一抹殷刺目的殷红,不知是在说给阿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後悔吗?却也是谈不上,毕竟阿觅的心善绝不适合在此处这个吃人的地方逗留的,卫子夫从未有责怪过她的意思,相反为此松了口气,阿觅跟了她十来年了,是个妥帖的人,她不舍放下自己不愿出宫,偏偏卫广喜欢上了她,她也是喜欢上了卫广,她本想着借此机会让她出宫,更求了刘彻的恩典,让她与卫广成婚,过了今日,她就可以是名正言顺的卫夫人了。
“你为何要如此决绝呢?”卫子夫终究是有些心凉,终究是她忽略了,高看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对卫子夫的愧疚,无颜面对卫广的愧疚,椒房殿是她的家,让她如此离开此处,令她难以承受,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差点害的卫子夫母子俱亡,她终究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今日她说自己累了,早早就是退下了,卫子夫还当她是真的累了,还叮嘱她好生休息,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可阿觅终究死在了全天下都最为兴奋的那天,她终究没能等到第二日的朝阳初起。
“皇後……”来禀的宫女端着一盆热水,脸上也是带着未干的泪痕,卫子夫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泪水,回身望她的时候,她还是昂睥睨天下的皇後,“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阿陌,还是大长秋给取的名字。”她望向卫子夫的那双眼睛像极了当时年少的阿觅,还是那般的清澈。
“阿陌,忽见陌头杨柳色……”卫子夫自嘲的笑了笑,“从今天起,你就是椒房殿的大长秋了……”也许阿觅到最後的一刻也曾是後悔的吧,卫子夫终究是没敢回头再望她一眼,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是握成了拳,细长的指甲刺痛着她的手掌,提醒着她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提醒着她不能倒下,她是一国的皇後,她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那虚浮的脚步提醒着她,眼前的她是那麽的无助,那麽的悲伤。
前殿的欢声笑语不断,後殿不可言说的悲伤,眼前望去的只有那一片久久不能消散的黑暗,“活着……”那是她脑海里永镌刻的字。
她不愿在如此大喜的日子里,掀起任何风波,才会一直隐忍不发,就想等着此事告一段落,再谋後事,却是没想到阿觅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这里,而那个阿月更是与阿觅消散在了同一天,因为阿觅走後没多久,有人从永巷一口枯井里捞出了她,那副惨状,令人退避三尺,卫子夫终究没有深究此事,只是命人将她草草淹埋。阿月就像一只蝼蚁一直活在最卑微的黑暗中,她没见过光明,也没有希望,却为了所谓的一丝虚假的希望,埋了自己的一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她,卫子夫终究是无法原谅的,哪怕她是死的如此凄惨。
而阿觅则是在卫子夫的运转下,被匆匆的送出了宫,黄沙处处埋枯骨,卫子夫没有将这事告诉卫广,亦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人人都以为阿觅只是出宫了,椒房殿换了大长秋,朝起朝落的日子里,没有人还记得当年椒房殿的风云人物,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大汉得胜,卫青还朝,刘彻得子的喜事上去了,只有卫子夫心中的苦涩没有人知道,卫广每隔几日就要来她这里闹上一闹,最後被卫青给狠狠的训了一顿之後,再也没有出现在了椒房殿。
只是从那天之後,後宫之中经常会传出闹鬼的声息,尤以合欢殿为甚,听说为此王夫人更是缠绵病榻,难以起身,刘彻到是去探望过几次,却是常常被拦在门外,不让进去,对此刘彻到是没少同卫子夫抱怨两句,只是话说抱怨,言语之间却满是心疼之意,终究他还是那个帝王,王夫人也曾美艳过他,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是无疑在刘彻心中留下了一笔不深不浅的划痕,令刘彻难以忘怀,更何况她也曾为刘彻诞育子嗣,只是胎死腹中,令刘彻对她也是抱有三分歉意。
这招欲擒故纵倒是将刘彻玩的团团溜,对此卫子夫虽然心中不满,更是嗤之以鼻,表面却不得不流露出比刘彻更为担忧的神情,更是将各种补品天天不间断的往合欢殿送,还让太医令天天跑去给她诊脉,可把王夫人给恶心的,看见卫子夫送来的东西和派来的人就是各种发脾气,久了反倒是令刘彻有些厌恶了。
“皇後,王夫人怕是不太好了,您要不要去……”阿陌轻声问道。卫子夫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正在绣的荷包,轻蔑的笑了笑,“去看看。”
合欢殿外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越往里走去越能闻到里面那股腐朽糜烂的味道,卫子夫下意识就是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看着拿丝帕捂着自己脸的王夫人,若隐若现般,却叫人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味道,遣退了衆人的她,只身一人毫不客气的端起一旁案上放着的茶水,直接往她脸上泼去,“本宫不是陛下,王夫人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本宫可是欣赏不来。”
王夫人本以来是刘彻来探望,却没想到来的是卫子夫,更没想到她会一碗冷水直接泼向她,“卫子夫,你……”卸下帕子的王夫人,脸色显得格外的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她一用力就觉得胸腔之中在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卫子夫却是端起一旁的碗,有一下没一下波动着那股散发出来的热气,那般带着森森笑意的模样令王夫人不寒而栗,“有鬼,有鬼……”直往自己角落蹲去,眼中尽是惊惧之色。
“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卫子夫却是不放过她,端着那碗靠近她,“阿月的银耳露可是人间一绝啊,当真不尝尝。”
卫子夫笑的令王夫人毛骨悚然,一瞬间好似明白了什麽,指着她,“是你,是你……都是你……”
“本宫可是不知王夫人你在说些什麽……”卫子夫突然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满是杀意望着她,“黄泉路上,本宫的阿觅不会想看见你的……还有那未出生的孩子……”她附在她耳边轻笑着到了那麽一句,却令王夫人如同疯了一般指着她,剑指三寸,杀人无形,卫子夫的话无疑戳到了王夫人心中最痛,“卫子夫,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她疯狂的扑向了卫子夫,卫子夫却是根本没有任何闪躲之意,只是将那碗碰落在地。
内殿的动静无疑惊动了外面的衆人,阿陌推门进来,眼前王夫人死命的掐着卫子夫的脖子,吓得其他人是大惊失色,阿陌见状赶紧让人去拉开疯狂反扑的王夫人,卫子夫憋红的脸,脖子深深的指印,无不意识着王夫人疯了。卫子夫却是轻蔑的在她耳边极轻的道了句,“你没说错,都是本宫做的,哪有如何……”卫子夫满是悲戚的拍了拍王夫人的肩膀,“你们是如何照顾夫人的,怎麽如此疯癫,快去请太医令,好好看看……”一番责怪宫女的之言之後就是深叹了一口气,“此事莫要传扬出去……”那一气呵成从差点被掐死的痛苦到怒责宫女伺候不周再到匆忙宣太医掩盖此事,无不突显着她的善,王夫人的不知好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怕是衆人不说,太医令亦是会张扬至刘彻处。
“杀了我,杀了我……”王夫人的眼中满是绝望之色,苦苦挣扎着,卫子夫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居然有那麽大的气力,再次附到她耳边,假意安抚她,“想死,没有那麽容易,太医院有的是好药,本宫要你这般如此痛苦的活着,好好看看……”
卫子夫致死都是不愿放过她的,再度流露出了悲戚之意,苦叹了一口气,“以後夫人不喝药,你们强灌也得灌进去……”王夫人疯了就是卫子夫下的最後的定义,没有人察觉到卫子夫离开时流露出的那个笑容,除了王夫人。
打开那扇合欢殿的大门,卫子夫好似看见天上那飘着一朵云在对她笑,心里默念着,“阿觅,我为你报仇了。”正如那句古话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阿觅的最後,那得知真相的难以承受的懦弱,她也是有着一定责任的,若她在发觉异样的时候,就拔了那根刺,而不是任由她发展下去,明知道阿月有问题,却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就为了看看王夫人要出什麽把戏,阿觅也许就不会那麽决绝了,终究是她太过自信了,她觉得一切都是在自己的掌控中,她可以等,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出手,却忽略了别人是否能承受得起这一切。
她知道阿月有问题,亦是知道王夫人对自己的恨意,自从那个孩子没有了之後,她一直不曾好好调养身体,仇恨蒙蔽了她的双眼,太医令说因此她可能这一生都再也怀不上了,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是不愿看着卫子夫如此好过,她知道送一个人入椒房殿无疑难过上青天,可她若是一个受尽虐待的宫女躺在椒房殿外,卫子夫终究是不能不救的,若是不救她无德,若是救了,那麽阿月便有理由进入了椒房殿,却是没想到误打误撞碰上了阿觅,碰上了卫长,为阿月不幸的人生倒是添了一丝光亮,却终究酿成了如此苦果。
所有的恨意不是一蹴而成的,一切的因果早已是物是人非了,她只知道王夫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而那代价就是拖着病体一生活着惊惧中,她不会让她如此好过,太医令有的是续命的药,让她留一口气,痛苦的看着自己无上的荣光,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不愿喝药要以最美的姿态留在刘彻心中,卫子夫偏不如她愿,不惜牺牲自己换她一个疯癫之名,与刘彻此生不复相见。
果不其然,卫子夫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彻早已是急急的等在了那里,看着她一身的伤,心疼的更是不能自已,上下打量着她,“你去那里了,朕一听说就派人去找你……”
刘彻当然找不到她,因为从合欢殿出来之後,她便去了昔日的涟漪殿,在那座如今已是空荡无人的殿中为阿觅点了三炷香。
刘彻的心疼不是作假,看着卫子夫满脸写满了疲倦,脖子上的深红的指印,都有些青了,不由的骂起了王夫人“疯妇,简直就是个疯妇,以後再不许你靠近合欢殿了……”卫子夫却是一直带着笑意望着他,靠在他身上,“陛下,我有些累了……”
“朕在这里呢,朕陪着你,不怕,不怕……”刘彻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她,馀下的话他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隐隐觉得今日的卫子夫有些不一样,却说不出来那里不一样了,只是有些心疼这样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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