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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违背了自己的准则。
天上宫阙将至,这段关系所能维系的时日,亦不多了。
天上宫阙
一夜过去,诸人醒来,窗外传来走贩吆喝的声音,如人间村落鸡鸣之时,安然无恙,透出忙碌平和的温馨。更夫敲开他们的门,唤醒了睡得很沉的蓼奴们,昨夜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味,今日已经消散不见。
锅里煮了蓼米薄粥,炒了点紫菜心的野草,仿佛不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一样,也没见过任何走出驿馆的人,更夫边打哈欠边舀粥,以十分懈怠的姿态招待他们。
灯、木筐、铜锣,静静挂在墙上,被烛光照着,底部隐约露出锈了多年的血迹。
“既然已经歇息完,那我不多留停君了。”
吃过饭,更夫边催促他们上路,停君指挥蓼奴们将轿子重新抬起,转身面对更夫作了一礼:“有劳更夫打更一夜,万事平安。”
“万事平安。”更夫正色,向他深深回礼,“替我们这里的人,向碧土月神祝寿,望福泽无疆。”
白门的抬轿如常进行,蓼奴们沉默寡言,只是休息之后继续上路。停君对他们昨夜的事一句话也没有过问,犹如睡得很深,浑然不觉发生过什么,也从没有听到什么。
青衣人口中与他们同样走出驿站、被更夫带回的蓼奴还活着,只是今日,他左边耳朵被啃咬干净,虽然用特殊的药物止血再包裹,还能看出那必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耳边横陈到肩膀之下,一整块皮都消失不见。顿时让人想起绿衣女人伏在地上啃咬尸首时的声音,饥饿地吞咽着一切新鲜的血肉。
他神色在面具下看不出来,腰微微佝偻,显然受伤不轻。
奉仞昨夜打了水,与解碧天都换了衣物,洗掉了一身血腥气,如今连另一个重伤的人都被蓼奴们熟视无睹,更不会有人主动问到他们两人身上。
仿佛避讳着什么,默契地缄口不言,死了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辰时已过,地上白日,连接驿馆的街道恢复人影往来,除却人人面色带着就不见天日的苍白之外,这里与一座小小的世外桃源并无不同,聚居着一群朴实而勤快的人,浣衣、走贩吆喝、总角嬉戏,与地面上相似的市井风俗随处可见。
有个孩子的竹蜻蜓跌到奉仞脚边,他蹲下身捡起,想递给他们,却被风一吹,倏忽远离了手心。
昨夜那些混乱可怖的喘息,一双双阴郁妖魔的眼睛,吞食同类的渴望,如同一个错乱的幻觉,这里没有吃人磨牙的鬼魅,只有一群忠诚平和的子民。
该重新上路了,停君吹响骨埙,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道,让出一条寂静无声的道路,原本嬉闹的孩子被大人管束,躲在他们的腰后,好奇地看着他们,黑白分明的眼珠清晰地照着一方小世界。
无忧镇的生人们肃穆地站立,看着白门抬轿缓缓从面前经过,更夫站在驿站前敲锣,俄而所有人一同低头,虔诚呢喃,数百个声音交叠,古语阵阵敲在洞壁之上。
是叩天门前,厌光对着神女像所诵读的经文。
以缄默欢迎,以祝福送别。
至走出驿站那一刻,奉仞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无忧镇。此生或将永远居留在此,不能去往天上宫阙的人们遥遥站着,面目模糊不清,各色的古衣在微风中轻荡,影影憧憧,宛如一吹即散的沙画。
远离了驿站,队伍没再停留休息,整整徒步行走两日一夜,抬轿十分消磨心力,中途那昨夜受伤的蓼奴动作迟缓,打乱了队形,被停君狠狠打了几鞭,鞭子上的倒刺抓得皮开肉绽,伤势可怖,其余人更不敢轻易松懈。
诸人沉默低头,奉仞见他几次足下打颤,难以为继,原本左耳被啃咬的伤口也流血渗透纱带,趁停君关闭前路机关时,便悄然与他动作,示意他往后交换位置。奉仞和解碧天抬的轿子装的多是蓼草,算是比较轻的物件,对方感激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敢多话。
这样沉默不语、气氛凝重的路程,又持续了一日,逼仄的墓道,昏暗的光亮,与时时渗骨的寒冷,无不给人心头一种永无止尽的沉重与恐惧,早已不辨方向,精疲力竭。
奉仞和解碧天也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来到了哪里,这里是西漠的地底,还是存在于人间反面的另一个世界?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几个时辰,忽有人忍不住轻声低呼,引得众人抬头看去。
不远处有一条长长的铁索桥,厚重古朴,生锈的铁环偶尔被风吹打出水滴的声音。
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一处崖边,桥延伸向对岸,桥下深不见底,是一道狭长的地裂。又一座石碑落在旁边,刻着古字:
“生人居处,酆都不过”
阵阵寒气从地底漫起,尽是不可视物的黑暗,空洞虚无,像深入黄泉的彼岸。
但他们目光所停留的并不是这里,而是桥对面的两排红灯笼,往更远处延伸而去,周边壁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画着诸多没褪色的岩彩,描绘前朝的奇异传说,祥瑞行走在花草之间,连成循环的长桥,簇拥向一副副衣着各异、面容相同的神女像。
那光辟开一个新的小世界,和他们脚下所处的晦暗之地分隔开来。
遥遥地,若有若无的乐声细细传来,听起来如同女人的笑声……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声?假使万花齐放,香露轻摇,恐怕都会自惭形秽;美酒朱红,佳人奉樽,却已经不饮自醉。
——天上宫阙!
那是古书中的仙宫,是人死后踏入的美梦,是前朝人狂热幻想的、永不枯朽的楼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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