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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从那张普林斯顿的毕业照上收回视线时,主卧方向传来了门锁轻微的咔哒声。
“林老师,行李帮您放进衣帽间了。”周远从走廊阴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准备换洗的运动背心,“您可以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舒服的衣服。波士顿今天降温,学校酒店那边的寒气重。”
“好,辛苦了。”林疏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次卧。
十分钟后,当林疏桐换好衣服重新推开房门时,大平层里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生疏感,似乎在暖气和昏黄的地灯中被悄然稀释了一层。
她脱下了那件代表着绝对理智和防御的驼色大衣与高领紧身毛衣,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粗棒针织羊绒开衫,里面搭着一件极其柔软、宽松的纯棉居家服。
常年在实验室里一丝不苟挽起的长,此刻被一只素色的鲨鱼夹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半干的碎垂落在白皙修长的颈侧。
她趿拉着软底拖鞋走到厨房的黑色大理石中岛台前。几乎是同时,主卧的门也开了,周远换了一身准备去公寓楼下健身房的衣服走了出来。
“公寓的恒温系统温度还可以吗?如果觉得干,次卧的柜子里有加湿器。”周远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瓶盖,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林疏桐面前。
“挺好的,比查尔斯河边的酒店安静很多。”林疏桐伸手接过水瓶,指尖刻意避开了他温热的骨节,“这周的实验数据跑得差不多了,周末我打算就在公寓里整理一下文献,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周末我通常一整天都在健身房或者物理中心,您随便使用客厅。”
极其体面、公事公办的寒暄。
两人的对话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aI,在安全、无菌的社交距离内有条不紊地抛接。
然而,在这层薄薄的客套冰面之下,两双眼睛却都在极度隐秘地,互相打量着对方。
周远单手撑在中岛台上,垂下深邃的眼眸,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林疏桐。
卸下了那副充满学者威严的金丝眼镜,褪去了那层挺括、刻板的职业装,眼前的女人在此刻呈现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真实感。
那件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抹去了她在学术上的凌厉,纯棉内搭的垂坠感,温和地勾勒出她作为成年女性的柔和轮廓。
她站在那里,低头喝水时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以及身上那股混杂着温水与沐浴乳的清淡香气,彻底冲散了白天在实验室里的那股“无机物般”的冷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沉甸甸的母性底色。
周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他十六岁的记忆废墟里,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即使在脱下白大褂后,也依然像一根神经质、冷硬且自私的粉笔。
而眼前的林疏桐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因为重创而郁结的悲悯感。
这种悲悯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坚不可摧的北大副教授,而只是一个在波士顿冬夜里疲惫取暖的女人。
这种极其纯粹的“人”的温度,让习惯了冰冷秩序的周远,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想要靠近探究的本能。
就在周远被这种感觉隐秘牵引时,林疏桐的目光,也正隔着透明的水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身上。
周远只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的黑色无袖运动坎肩,下半身是一条浅灰色的纯棉束脚卫裤。
这种毫无修饰的打扮,却将他身上那种属于二十六岁的、极度自律的生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冷白色的顶灯打在他宽阔挺拔的肩膀上,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犹如刀劈斧凿。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只有极致的克制所雕琢出的干净骨肉。
林疏桐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瓶壁上的冷凝水洇湿了她的掌心。
她的大脑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前夫那具被应酬、酒精和岁月彻底败坏的躯体。
前夫代表着国内那个庞大体制下死板、平庸、在权欲中腐朽透顶的泥沼;而眼前的周远,干净、锋利,像是一把未经世俗氧化的刀。
这种极其惨烈的反差,让林疏桐这颗在死水里浸泡了太久、自以为早就“坏死”的心脏,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突兀的失重感。
那种扑面而来的、旺盛的青春气息,对一个常年处于情感真空的三十六岁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刺激。
“林老师?”周远似乎察觉到了她轻微的出神,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响起,“水太冰了吗?”
“……没有。”林疏桐猛地回过神,迅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将水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温度刚好。你不是要去健身吗?别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先回房间看会儿文献。”
说完,她有些仓促地转过身,步履匆匆地走回了次卧。
周远没有立刻收回视线,他的眼眸深处,静静地倒映着林疏桐离去的背影。
在走廊上方那几盏昏黄、温柔的嵌入式地灯笼罩下,那件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在她的行走间,呈现出一种极其柔软、甚至带有几分慵懒的质感。
宽大的布料并没有完全掩盖住她成熟女性的柔美,反而因为腰背部纯棉居家服的服帖,隐隐勾勒出一种饱满、流动的沙漏型曲线。
那是一种在极度理性的学术铠甲下,被刻意隐藏的、独属于成熟母体的丰美。
随着她有些仓促的步伐,盘在脑后的碎微微晃动,露出她白皙却带着疲惫的后颈。
在这个瞬间,林疏桐的背影在这一方狭窄的暖光中,竟然不可思议地散着一种极其醇厚、可以让一切疲惫与创伤都得以安息的母性光辉。
这种极其温润、甚至让他感到想要流泪的温度,与周远记忆里那个只会留下冷硬、神经质背影的生母,形成了劈开世界般的对比。
在那具常年依靠绝对自律堆砌而成的、古希腊雕塑般的理智盔甲上,因为这个温柔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致命的、无法愈合的微小缝隙。
灵魂深处那个饿了二十年的黑洞,似乎被这种母性的光辉狠狠烫了一下,缩紧,然后爆出一股更加暴烈的贪婪。
“咔哒。”
随着次卧的房门出一声极其轻柔的闭合声,大平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周远依旧站在中岛台前,他盯着林疏桐留在台面上的那瓶水。
他缓缓伸出手,指腹隔着半寸的距离,轻轻滑过玻璃瓶身上被她握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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