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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不了啊。
然而那个声音又那么的可信,紧握着他的骷髅骨手,如同一根丝线,吊着他,叫他不至于在下一刻就坠入炼狱。
他狠狠倒抽一口气,无声嘶喊:
“我为你献上同宗五代——保我不死!”
行至绝境之时,权贵以人为畜活祭,穷苦潦倒者以后世子孙,乃至于宗族为代价,乞求仙人降临,达成心愿——此为捡仙。
月下空山,柳长年在最后一刻听见桀桀低笑,喜悦得仿佛是吃到了糖的孩子又如鬼如仙。
粮官
“死了?”
“千真万确。”喏连道:“一箭穿喉。在下确认了,他确已断了气息。”
“只是,济善姑娘不许我带尸体回来,说要就地安葬,只割了一只耳朵来。”喏连呈上精致的熏香小盒,道:“在这里。”
陈相青瞧了一眼,不曾接过:“你瞧着埋的?”
“是。”
他手中拈着一颗东海珠,极好的大珠,自他手指间流利地滚过,莹白微亮,仿若是水珠一般滑过。
陈相青将手里这枚珠子放在那小盒上,随口说:“拿去吧。”又问:“她人又上哪儿去了?”
喏连知道这是赏自己的,连忙腾出一手来接住,那珠子冰凉圆润,窝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分量,肉眼可见的价值不菲。
他道了谢,道:“济善姑娘去上任她那个粮官了。”
正说着话,李哲推门进来,行了礼,说:“公子,济善姑娘去了军中粮帐,问了几本账,然后带着人去了水和县。”
陈相青莫名其妙:“干什么去?”
李哲也是同样的莫名其妙,并且对于她的亲历亲为有点不忿:“收粮?”
济善站在田埂之上,用一只从身边同僚手中抢来的草帽扇风。
水和县是个富庶的地方,良田千顷,稻穗绵延。济善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熟透的了金稻,一个劲儿地盯着看,嗅着空中飘逸的麦香。
县令在一旁赔着笑说:“这算什么啦?今年水不足,粒不够大,穗上都没结满呢。”
另有一身兵甲的人立即喝道:“少唬!今年王府的府兵掘了洛江的水渠下来,一条水渠从县南通到县北,钱财人力没让你们水和县出一样!如今要交粮了,开始托说找理由!”
县令说:“不敢,不敢!该交的自然是不该少了的!”
水和县的县令是个面貌和善的中年汉子,低头哈腰着:“然而朝廷今年又加征了税,咱们县交了应孝敬的上千斤粮食,再缴了朝廷的税咱们就白忙活一年,没得吃啦!”
那同为粮官的男人又骂,县令便将头低了又低,要低进稻田里去了。
济善弯腰看,见走进了细瞧,的确是金绿夹杂,并且那金也不是明晃晃的饱满金,而是带着一点褐,一点儿焦。
田里是忙活的士兵,身手矫健,打仗割稻谷都是一把好手。济善从他们身边走过,随手捻了一粒谷粒放进嘴里嚼。
这年头皇帝不当家作主,世道是乱得理直气壮,一个地方得遭各方盘剥。朝廷征税是朝廷的,各地州府加收是州府的,有兵马盘踞之地,还得再分出一部分去给这些地方霸主做额外的“徭役税”。并且这部分的徭役税,往往要远超上交朝廷的税。
济善倒是问过人:“若是不交呢?”
同僚热得满头满脸的汗,一个劲儿的擦:“不交?朝廷的税么,不交也没什么,但缺了咱们的税,来一队人直接拉着他们种地的汉子,就拖到营里去!不出粮食,就出人!交不上粮全拉去当兵!”
“要不然说咱们粮官大小是个官儿呢!咱们就管这个。”
济善不出汗,见他热的这个样子,就把手中的草帽递给了他,随后朝县令走去。
县令刚笑完,她来了,又得笑:“官爷。”同时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军中本来就难见女人,何况这这么美的,又做着官。
县令又觉着她恐怕是个难哄的厉害角色,又觉得她大抵是哪家的使者,于是跟她说话越发的谨慎,满是恭敬和试探,一句能说出十八个弯绕。
他把济善听得很胡涂,无法做出什么明确的回答,只好沉默的微笑,时而模棱两可地回答几句,县令又觉着她高深莫测。
到了中午,县令又摆开了宴席请他们这群粮官吃饭。饭是新米,菜也是农家的鸡鸭之类,因为连年的收成都在降,水和县是靠着天然的富庶肥土与王府照应撑着,才能还有粮收。
故而猪羊也是养不大起了,席面上只上了很可怜的几道炖肉炖羊腿,厨子没法儿在在上头大显身手,因为猪羊都没肥油,料理了也不出滋味。
这已经是县令能张罗起来最好的席面了。
县令端起酒杯来,带着自家的妹子儿子,一巡一巡地敬他们。
济善常饿,在旁人喝酒的时候,她喝酒,在旁人谈天耍吃酒令的时候,她左右开弓地吃。眼见着大伙都醉翁之意不在菜了,她毫不客气地将新上的菜肴都拖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并且在心中琢磨着吃人与吃牲畜的区别。看得县令连连咂舌,更是摸不准她的路数。
粮官是个近十几年来,靠着朝廷失权、各地肆意妄为胡乱加征私税,才发达起来的位置。又管着粮食收割采买,又靠着凶悍的军里兵泼才,简直像个有兵权的地方小户部!
县里的老百姓,轻易碰不到兵,可这帮粮官,却是每年都要按时按点,同活阎王一般来上门的。
县令也同打仗似的,给敬酒的队伍安排得如同摆阵一样。他自己敬一轮,让下官敬一轮,叫自己娇滴滴的妹子和愣头愣脑的儿子敬一轮,又将县里稍富裕体面些的人家都叫来,再一轮一轮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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