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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族清贵”、“无所依傍”、“早逝母妃”……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狠戾地刺入谢知白尘封的记忆深处,将那从未愈合的伤疤血淋淋地掀开。
他的母亲,那个温婉柔顺却命薄如纸的女子,曾是一名普通的宫女,因偶然得幸,生下了他。没有煊赫的家世,没有帝王的宠爱,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如同无根的浮萍,艰难求生。在他还懵懂年幼的时候,母亲便在一片寂静和忽视中郁郁而终,仿佛从未存在过。而他,便彻底继承了这份“无所依傍”,成了这宫里最透明、也最容易被践踏的存在。
赵鹏的话,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反复碾磨,并得意地欣赏着他的痛苦。
谢知白的脸色瞬间褪得只剩一片惨白,连唇上那点病态的潮红也消失了。他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羞辱,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出破碎的阴影。他放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身体的刺痛来对抗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凉和无力。
他能说什么?辩驳自己从未见过所谓“厚例”?诉说母亲一生的凄凉?向谁诉说?又有谁会听?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乎耗尽所有力气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够了。”
赵鹏见状,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几乎掩饰不住,仿佛圆满完成了一项使命。他清了清嗓子,志得意满:“既然殿下身子不适,奴才也不便再多打扰。今日核查的各项数据,奴才都会——如实——记录,呈报上去。”
他刻意加重了“如实”二字,意有所指地最后瞥了一眼那袋劣炭和这清寒得可怜的殿宇,拱了拱手,姿态轻慢:“殿下,您好生‘休养’。奴才——告退。”
说罢,他带着那群如狼似虎的小太监,如来时一般,卷着冷风和恶意,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殿门哐当一声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阿瓷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在空寂的殿中低低回响:“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黑白颠倒……这分明是要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到殿下头上啊……”
谢知白依旧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只是那攥紧的、微微颤抖的手,和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一抹湿意,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彻骨冰凉。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节流”。
不是减少用度,而是要将“靡费虚耗”的滔天罪名,精准地扣在他这个“无所依傍”的皇子头上。
那袋每日送来、无声羞辱着他的劣炭,终究成了刺向他自身的、最淬毒的匕首。
殿外的风呜咽得更紧了,疯狂拍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无处申辩的冤屈,奏响一曲绝望的哀歌。
寒锢
内务府“清查”后的西偏殿,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雪崩彻底掩埋,死寂而冰冷。
次日,直至午后,也未见福来那熟悉而令人厌烦的脚步声。院中积雪未扫,廊下空无一人。阿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守在门边,每一次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都让她惊跳起来,但最终等来的只有越来越沉的心和越来越刺骨的寒意。火盆早已冷透,灰烬板结成一块僵死的、毫无生机的土灰色。彻骨的寒冷如同无形的蛆虫,钻过门窗缝隙,贪婪地啃噬着殿内仅存的每一丝暖意。
谢知白深陷在厚重的旧被褥里,却依旧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他的咳嗽不再是偶尔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闷响,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让他瘦削的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咳碎。脸颊上那点病态的潮红已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清晰的嘶嘶声。
阿瓷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包括她自己的一件旧袄——都加盖在了他身上,却依旧无济于事。她试图去院中捡些枯枝,手指刚触到那被冻得脆硬的枝条,就被门外两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身着铁灰色棉甲、腰佩短刀的侍卫冷硬地拦回。他们的眼神如同看待囚犯,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奉内务府令,西偏殿一应物事,暂不得出入。姑娘请回。”
软禁。名副其实的软禁。以“配合清查,暂停份例”为名,行的是缓慢而彻底的围困。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阿瓷。她退回殿内,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殿下,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却又不敢哭出声,怕惹得他更心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心智吞噬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了。
声音不大,却极稳,带着一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阿瓷猛地抬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踉跄着扑到门边,颤抖着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那个清朗而谨慎的声音:“太医院医士,陈喻言。特来为七殿下复诊。”
是陈医士!阿瓷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冰冷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涩响。
陈喻言提着那个古朴的药箱站在门外,青袍依旧,神色沉稳。然而,当他迈入门槛,看清殿内情形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惊骇与难以置信。殿内冰冷得如同墓穴,空气中弥漫着病人特有的污浊气息和一种绝望的死寂。榻上的谢知白,比起几日前,简直判若两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冰冷结块的火盆,以及阿瓷红肿惊恐的双眼,脸色瞬间沉凝如水。他反手迅速将门掩上,一步跨到榻前,药箱都来不及放稳便蹲下身,三指精准地搭上谢知白露在被子外、那瘦得腕骨凸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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