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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的琼林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沈砚之被众官簇拥着敬酒,酒过三巡,忽闻太监唱喏:“春芜娘娘驾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沈砚之跟着弯腰时,看见一双绣着缠枝莲的云纹鞋停在面前,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浅淡的梨花香。
“这位就是新科状元?”女子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酥酪,甜得人舌尖发颤。
沈砚之抬头,这才看清她的模样。柳眉杏眼,肤白胜雪,最妙是唇角那颗小小的痣,笑起来时像落在花瓣上的蝶。她手里捏着串紫檀木佛珠,指尖却染着蔻丹,红得惊心动魄。
“臣沈砚之,参见娘娘。”他稳住心神,声音却比在朝堂上低了几分。
春芜娘娘歪头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点戏谑:“沈状元生得真好,倒比画里的潘安还俊。”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沈砚之的耳根微微发烫,正想回话,却见她忽然抬手,将一串晶莹的葡萄递到他面前:“尝尝?刚从西域贡来的,甜得很。”
葡萄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谢娘娘赏赐。”
她笑得更欢了,转身对皇上道:“皇上你看,沈状元还会脸红呢。”
皇上朗声大笑:“春芜惯会捉弄人。沈爱卿,往后在翰林院当值,若有闲暇,可常来给娘娘讲些江南的趣事。”
沈砚之应下,目送着春芜娘娘的身影消失在花廊尽头。她的裙摆扫过廊下的蔷薇,带落了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官袍上,似印了个浅浅的吻。
宴席散后,同僚打趣他:“沈兄好福气,刚入宫就得了娘娘青眼。”
沈砚之摸着袖中那串被体温焐热的葡萄,没说话。晚风拂过御花园,带来远处的丝竹声,他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春天,好像比江南的更要缠绵些。
沈砚之在翰林院当值的第三日,就接到了春芜娘娘的传召。太监说,娘娘想听他讲江南的烟雨。
他跟着太监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看见披香殿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风干的梨花。春芜娘娘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翻着本《花间集》,阳光透过花窗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沈状元来了?”她抬头,将书合上,“快坐,刚沏的雨前龙井。”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盏时,闻到她身上的梨花香混着茶香,清得人心里发空。“娘娘想听些什么?”
“什么都好。”她托着腮,“江南的桥是不是都是石拱桥?雨打在船篷上,是不是像敲小鼓?”
他便给她讲秦淮河的画舫,讲西湖的断桥残雪,讲苏堤上的桃花如何映着湖水,讲采莲女的歌声如何顺着水流飘远。她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那采莲女穿的衣裳,是不是比宫里的云锦还好看?”
“各有各的妙处。”沈砚之望着她鬓边的白玉簪,“宫里的华贵,江南的清雅。”
她忽然笑了,从竹篮里拿出个香囊:“这个送你。前几日绣的,梨花香的。”
香囊是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枝疏朗的梨花,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随性的俏。沈砚之接过,指尖触到她绣错的地方,本该是梨花蕊,却绣成了小小的红点,像她唇角的痣。
“谢娘娘。”他将香囊揣进袖中,那里还放着那日她送的葡萄串,只是早已被他做成了标本,压在书里。
此后,他常被传去披香殿。有时是讲书,有时是陪她下棋,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看她对着一池锦鲤发呆。她从不提朝堂的事,也不问他的过往,只说些风花雪月的闲话,却让他觉得,比翰林院那些刻板的典籍更让人安心。
这日,他正给她讲李清照的词,忽闻外面一阵喧哗。春芜娘娘的贴身宫女碧月跑进来,脸色发白:“娘娘,淑妃娘娘带着人来了,说要查咱们殿里的私藏!”
春芜娘娘握着棋子的手一顿,随即淡淡道:“让她来。”
淑妃进门时,带着一股凌厉的香风。她扫过沈砚之,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哟,妹妹这儿倒是热闹,还藏着外臣呢。”
“沈状元是奉旨来给我讲书的。”春芜娘娘落下一子,“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闻妹妹得了支千年人参,妹妹身子弱,怕是消受不起,姐姐来替你收着。”淑妃挥了挥手,宫女们立刻开始翻箱倒柜。
沈砚之皱眉:“淑妃娘娘,未经允许擅闯贵妃寝殿,怕是不合规矩。”
“一个小小的状元,也敢管本宫的事?”淑妃冷笑,“是不是跟春芜娘娘走得太近,忘了自己的身份?”
春芜娘娘忽然笑了,将棋盘一推:“姐姐若是想要人参,拿去便是。只是别吓坏了沈状元,他可是皇上的新宠呢。”
淑妃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悻悻地带人走了。殿内一片狼藉,春芜娘娘却像没事人似的,重新沏了茶:“让沈状元见笑了。”
“娘娘不必如此忍让。”沈砚之看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不像淑妃,十指不沾阳春水。
“在宫里,忍让是最好的活法。”她低头吹着茶沫,“就像这茶,太烫了,总要晾晾才能喝。”
沈砚之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梨花香里,藏着他看不懂的苦涩。他起身,开始帮着收拾散落的书籍,在捡起一本《南华经》时,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写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字迹娟秀,却带着点向往的颤。他悄悄将纸条放回原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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