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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敲过十二下时,漫天烟花炸开,将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青禾乐望着玄昭投来的目光,又瞥了眼角落里面色阴沉的玄澈,忽然明白这宫里的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
而她发间的梅簪,在烟火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枚即将落子的棋。新岁已至,这盘搅动风云的棋,终于要迎来最险的一步。
正月初一的午后,尚功局的窗棂上还贴着红绒剪的喜鹊登梅,绒线在雪光里泛着暖红。阳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青禾乐膝头的绣绷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她正拈着银线勾岁朝图里的梅蕊,针脚细得像初春新抽的蛛丝,每一下起落都带着屏息的专注。忽然听见廊下传来靴底碾过残雪的轻响,“咯吱”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沉稳。
玄昭提着只描金食盒走进来,锦盒上的缠枝莲纹沾着点雪沫,在暖光里闪着润亮的光。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雪粒坠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刚从御膳房讨了些芙蓉糕,想着你许是忙着赶工,还没吃午饭。”他把食盒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绣绷时顿了顿,“这梅蕊绣得比前几日精神,针脚里都带着股活气,像是下一秒就要绽开来。”
青禾乐刚要起身道谢,指尖还缠着半缕银线,门外又拐进个人影。李宁夏穿件宝蓝色暗纹锦袍,领口滚着圈月白绒边,手里捧着卷蓝布封皮的书,布面被摩挲得泛出柔光。他见了玄昭先是一愣,随即拱手笑道:“太子殿下也在,真是巧了。”说话时,袍角扫过门边的炭盆,带起一阵细碎的火星。
玄昭眉峰微挑,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李大人来尚功局,倒是稀客。寻常这时候,该在府里陪老大人赏雪才是。”
“家母昨日整理书房,寻到本前朝的《绣林要术》,想着青姑娘精于绣艺,或许用得上。”李宁夏将书卷轻放在案上,封皮上的墨字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青禾乐发间的羊脂玉簪,那朵寒梅的花瓣在暖光里透着润白,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台上的积雪上,“倒没想到能遇见殿下。”
廊下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用指尖轻叩。青禾乐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像冻住了似的,玄昭的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摩挲,李宁夏的袖口也微微绷紧,忽然指着玄昭手里的食盒笑道:“殿下带的若是甜食,可得分李大人些,前几日我绣蜜饯纹样,李大人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说‘甜食能养心神,针脚都能更圆润’,当时还夸我绣的蜜饯像能滴出糖来呢,想来是极爱甜食的。”
李宁夏一怔,随即失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些:“青姑娘记错了,那日我说的是‘清茶能养心神’。许是你盯着蜜色丝线看久了,连耳朵都染了甜气?那天你用的赭石色线团滚到脚边,捡起来时指尖还沾着线粉呢。”
“哦?”青禾乐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腕间的银镯子在暖光里晃出细碎的响,“那便是我把绣线的颜色记混了!上次绣糖葫芦,盯着朱红丝线看久了,夜里做梦都觉得舌尖发甜,醒来还咂着嘴找糖吃呢。”
玄昭被逗得低笑出声,喉间的笑意带着暖意,眼底的冰碴子化了些:“盒里有芙蓉糕和杏仁酥,芙蓉糕里还裹着蜜饯碎,李大人若不嫌弃,正好尝尝。”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青姑娘,九公公传话,请您即刻去趟养心殿偏阁,说是陛下有话要问呢!”
青禾乐心头一紧,指尖猛地攥住了绣绷边缘,木框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刚要应声,玄昭已先开口:“我与你一同去。”他拎起食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正好我有边关的军情折子要呈给陛下。”
李宁夏在一旁默默颔首,指尖轻抚过绣谱的封皮,布面的纹路磨得有些光滑,声音轻得像落雪:“既如此,我先回府了。这绣谱……”
“我让尚功局的张管事好生收着,仔细誊抄一份留底。”青禾乐福了福身,鬓边的玉簪随着动作晃出温润的光,“多谢李大人费心,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两人刚走出尚功局,就撞见许公公迎面走来。他穿着件簇新的酱色棉袍,领口袖边都镶着银线,见了玄昭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像株被雪压弯的芦苇:“太子殿下吉祥!”又转向青禾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露出嘴里那颗金牙,“青姑娘这发间的玉簪真俊,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玉,衬得姑娘越发精神了。天儿冷,姑娘可得多穿些,仔细冻着,暖阁里的炭火够不够?不够奴才这就让人送两盆来,绣活时手暖了,针脚才更稳当。”絮絮叨叨问了半晌,才笑着告辞,转身时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串浅浅的脚印。
而此时的养心殿偏殿后室,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炭火气。九公公正摩挲着玄澈递来的金锭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在掌心泛着冷光,他用指腹蹭了蹭金锭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二殿下放心,这分量足得很。”
玄澈坐在铺着貂裘的暖榻上,指尖捻着颗蜜饯,猩红的果脯在指间转着圈,语气里淬着冰:“只要能除了青禾乐,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手里的账册一日不毁,咱们就一日不得安生。你是没瞧见她那日在太液池,拿着账册跟太子眉来眼去的样子,真当这紫禁城是她家绣房了?”
“二殿下说得是。”九公公将金锭子揣进袖中,袖口的盘扣“咔嗒”一声扣紧,脸上的笑透着股阴恻,“这宫里想让她消失的,可不止殿下一人。等她进了偏阁,保管让她有来无回,也让也让这紫禁城,清净清净。老奴已让人在偏阁的茶里加了些‘好东西’,无色无味,保管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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