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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澈脸上的笑僵了僵,望着那支玉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又细又长,连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乐指尖刚触到发间的玉簪,廊外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伴随着侍从略显紧张的通报声:“大皇子殿下到——”
玄澈脸上的僵硬像被冰雪瞬间冻住,转而又被刻意的热络融化,他迎出门时,玄昭正踏着满地碎玉般的雪光走来。石青色常服外罩的玄狐披风边缘沾着雪粒,腰间玉带的銙片在冷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手里那只描金食盒倒成了最不起眼的物件。雪沫子落在他乌发间,非但没添半分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眼间的沉稳愈发清透,像覆着薄雪的青山,不动声色却自有威仪。
“大哥怎么有闲情来我这?”玄澈侧身让他进门,袖口的暗纹在暖光里若隐若现,语气里的热络像裹了层糖衣,目光却在那只食盒上打了个转,描金牡丹的花瓣边缘有些磨损,倒像是宫宴上常用的旧物。
玄昭将食盒放在紫檀木桌上,指尖叩了叩盒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皇额娘宫里新得了些江南的精致点心,是苏州织造特意呈上来的,想着二弟或许爱吃,便给你送些来。”他抬眸扫过暖阁,目光在青禾乐脖颈那道暗红指痕上稍作停留,像投石入水,只漾开圈浅纹便转向玄澈,“刚在门外听着热闹,原是二弟在待客。青姑娘也在,倒是巧了。”
玄澈的视线黏在食盒上,盒盖的描金牡丹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像张变幻的脸。他没伸手去碰,只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口便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咚”的轻响:“大哥费心了。”
玄昭见他不动,自己倒先伸手掀开了盒盖,一股甜香混着热气漫出来,里面整齐码着几样点心:翡翠糕透着莹莹绿意,玫瑰酥上撒着金粉,芙蓉糕的花瓣纹路精致得像绣出来的,个个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御膳房取来的。“怎么,二弟怕我害你不成?”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眼底却结着层薄冰,能照出人心底的鬼祟。
玄澈放下茶杯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到眼底:“大哥说笑了。”他抬眼时,烛火在瞳仁里跳动,“只是我素来不怎么爱吃甜食罢了,辜负了大哥的心意。宗人府的差事忙,吃多了甜的,怕误了正事。”
玄昭也不勉强,修长的手指合上盒盖,“啪”的一声轻响,像在给刚才的话画上句点。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些,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二弟如今在宗人府当差,管着皇室宗卷,是父皇信任的差事。”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着,节奏均匀得让人发紧,“管好府里的卷宗,核对好每位宗室的俸禄年例,做好自己本职的事就足够了。”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让人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玄昭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玄澈:“旁的心思,还是收收为好。这宫里的路滑,一步踏错,可不是跌个跟头那么简单,弄不好,是要摔进冰窟窿里,爬不出来的。”
玄澈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指节抵着杯沿,像是要捏碎这瓷器。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唇角却漫开一抹笑,带着几分淬了冰的锐利,像冬日里骤然出鞘的刀:“大哥教训的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寒意,“只是弟弟也劝大哥一句,这宫里的手,伸得太长容易碰着不该碰的东西。就像这炭火,离得太近,是会烧着手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柄锋利的剑刃相抵,无声无息却火花四溅,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张力冻住了。青禾乐垂着眼,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冰棱在头顶碎裂,她识趣地福了福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奴婢还有绣活要赶,先告退了。”
刚走出二皇子府的月亮门,就见坤宁宫的刘太监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见了她便尖着嗓子喊:“青姑娘,皇后娘娘有请,您可得快点,娘娘等着呢。”他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笑,眼神却像在打量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坤宁宫的暖阁比别处更显肃穆,地龙烧得虽旺,却被满室的紫檀香压得喘不过气,透着股沉沉的寒意。皇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油亮,见青禾乐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转着珠子:“禾乐啊,你在尚功局待的时日不短了,跟着李嬷嬷也学了不少规矩,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问,心里得有数。”
青禾乐垂眸立着,裙裾在青砖地上铺成片素白,听她继续说道:“有些事,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看着清晰,太阳一出,风一吹,也就化得没影了,什么都留不下。”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何必非要去踩那一脚呢?踩深了,陷进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青禾乐忽然微微一笑,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像落在雪地上的雀翎:“娘娘说的是。可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她抬眸时,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比殿里的烛火更亮些,“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寻。就像做绣活,线走错了,不拆了重绣,怎么能成幅好图?不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嘣”的一声,佛珠线险些崩断,几颗珠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眼看向青禾乐,脸上忽然绽开笑意,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却透着彻骨的冷意:“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有骨气。只是这宫里,骨气太硬的人,往往活不长久。就像那些寒冬里开得最盛的梅,看着热闹,一场大雪下来,说压折就压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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