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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一中年男子快步进来,头戴纱巾,身穿酱色暗花直裰,脚踏云头履,看似朴素,细处却无不讲究。
那男子走到近前,见堂上情形,不禁皱了皱眉。
沈九正屈腿压在李二的背上,余光瞥见那男人,似是见鬼一般,慌慌张张的翻下身来跪在地上,低头喃喃呐呐的叫着爹。
那男人冷眼扫过,对着宋鼎元欲要下跪行四拜礼,宋鼎元忙一把扯起来,“沈朝奉不必如此。”
沈老爷起身道:“各中情由小人路上已知晓了,”又叹了口气,“小人教子无方,养出这样逆子,今日随大人如何处置,小人绝无二话。只留得这逆子一条命在便是大人雅量了。”
宋鼎元淡淡一笑,负手说道:“奸而未成者,按律该杖一百,流三千里。菊痕是贱籍,降一等,也该杖八十,流一千里。”
听到这里,沈老爷面有难色,“这……”
话未毕,又听宋鼎元慢条斯理道:“念在沈朝奉为西北边事也出了许多力,也不是不能赦宥。只是令郎行事偏狭,若放纵下去难保不酿成大祸。还望沈朝奉日后好生管教,若是再做出不轨之事,便是祸根在我了。”
沈老爷面上有一瞬迟疑,继而堆出十二分的感激,连连拱手称是:“大人放心,小人定好生管教这不肖子,绝不让他再惹出事端,令大人作难。”
又殷勤笑道:“今日亏得大人来得及时,未令逆子铸成恶果,小人愿为菊痕姑娘赎身,成就大人与淑人这段佳缘如何?”
宋鼎元听罢面色倒冷了几分,回身坐在太师椅上,凉凉道:“我若真想要人,几分赎身钱还付的出。”
“是小人多事了,”沈老爷干笑几声,心中品酌一番,又道,“听闻杨总督近日募兵,小的愿捐万石粟米,以助平寇大业。”
宋鼎元翘了翘唇角,方才起身,向沈老爷拱了拱手,“沈朝奉大义,我便替众将士在此谢过了。”
沈老爷还礼不迭,千恩万谢的领着沈九去了。
这边,李老爷又捐了五千件棉甲,宋鼎元笑容和熙,赞其深明大义,大加叹服。李老爷连称不敢,谢了一回,揪着面无人色的李二郎告退而去。
听说回家就对李二郎行了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炕吃炕拉,过了一月才能略略走动。
待送走沈李二家,宋鼎元便要往林净和所在的客房走去。他已将念珠和芰香在此事中的推波助澜完全忘在脑后了。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传统士大夫教育的人,他一向对女人间的那些争锋嫉妒的阴私心思不以为意。
走前余光撇到念珠,本想叫门下人随意处置了,却见她颤巍巍的立在堂下,一阵风便能刮倒似的,脸上却一副从容态度,不觉多看了几眼。
“你可有甚要辩白的么?”宋鼎元驻足问道。
“没有,妾为脱身苦海,辄起毒心,伙同狗贼,戕害姐妹,如今事情败露,甘愿受罚。”含珠淡淡说道。
气的那老鸨快背过气去,在身后直把手来拧她,一边拧,一边絮絮说着冤枉。念珠也不躲,一径承受着,只那眼泪簌簌的从一双翦水秋波中滚出。直看得宋鼎元跼蹐不安,发出些怜惜之情。
正要开口,却见门口闪出一个倩影。林净和已整好妆发,细步凌波,轻轻盈盈的走来。
宋鼎元不觉欣然迎将上去:“正要去寻你,可巧就来了。这边事已了了,我送你回东菊院罢。”
林净和温婉一笑,“大人不妨先去,我与念珠姐姐还有话说。”
“也好,我去轿里等你。”宋鼎元目光在念珠身上打了个转儿,一甩衣袖转身。
二人两两相望,却不做声,室内一时静寂。半晌,念珠唇边扯出一个冷笑,梗着脖子道:“事我已做下了,成与不成,我都不悔。妹妹若想看我嚎哭懊悔,或要我低头乞怜,我是做不来的。”
林净和对念珠本没有什么姐妹情谊,也谈不上愤怒或伤心。酒红人面,财污人心,人性自来如此。她为求脱身,手段虽龌龊了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能对真心待她的原主下如此狠手,且全无悔意。这样薄情志坚之人,最好斩草除根。
不过方才宋鼎元眼中那丝怜惜,她瞧的真切。自己若执意针对她,倒显得刻薄狠毒。若是不除之,有朝一日叫她翻了身,又是劲敌,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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