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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司公署的书房内,案上的周纹饕餮古鼎上缓缓释出屡屡香气,似条灰蛇一般轮囷而上。
宋鼎元正与一男子下棋,那人四十上下,容貌魁伟,风神雄毅。此刻正对着棋盘凝神思量,半晌方落下一子。宋鼎元微微一笑,一子落下,如剑封喉。
“再下罢!”那男子将棋盘一推,朗声笑道:“与你下棋,着实无趣。步步紧逼,半分活路也不给人留。”
宋鼎元从容收着棋子,笑答:“下官已饶大人三子了。”
男子虎目一瞪:“你这小儿,可有对上官的半分敬畏?”
宋鼎元抬眸浅笑:“总督大人知人善任,于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我视大人为恩师长辈,故对大人只敬无畏。”
男子闻言,仰头大笑。
这便是现任成国公杨皓了,杨家祖上乃开国元勋,以战功累至国公,历代簪缨。杨皓虽生于膏粱锦绣之中,却是文韬武略,弓马娴熟,先帝曾赞他有乃祖之风。
宋鼎元中了举人正欲准备春闱时,恰逢朝廷因烽火四起而停科。后因文采出众,入了杨国公门下西席。
杨国公与他几次深谈,惊其明哲聪达,遂召他同往西北。宋鼎元亦不负所望,果立奇功,因此愈得器重。
说笑间,手下送来一封密信。宋鼎元欲要避出去,杨国公摆摆手:“无妨。”拆信细览,面色却是逐渐凝重。
看罢,将信递给宋鼎元。他拈起细读,也微微蹙眉:“鞑靼和回部若是勾连在一块,却是有些棘手。”
“募来的兵要开始加紧训练了。”杨国公指节一下下扣着紫檀桌面。
“一些个村夫民勇,可堪大用么?”宋鼎元语中带着几分忧虑。
“这也没法子,卫所的实际兵数不到在册的一半,剩下尽是吃空响的,守关已是勉强。总得有米才能下锅啊!”
宋鼎元沉吟片刻道:“如今鞑靼政权渐渐分化,需令探子查探清楚与回部勾结的是哪一部族。并戒严各关口,还需传令陕甘总督,早早防备。”
杨国公颔首:“也只得如此了。”
默然片刻,宋鼎元欲要告退。杨国公瞥了他一眼,“听说你拿个妓子做话头,去敲沈家竹杠了?”
“于沈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勾结盐客提举签空引的事儿打量谁不知道呢?”宋鼎元眼中带着促狭。
“悠着些,战事在即,运送粮草军备还需这些地头蛇出力。”
“下官正要与大人说此事,商人重利轻家国,军需之事,让他们插手我总觉不甚稳妥。倒不如寻个由头,将商队直接征用了。”
“你倒是手黑,”杨国公微微一笑,“只是下手之前也得看清楚对面到底是鸡蛋还是石头。”
“听说河东盐运使粱衷的二子纳了他家庶出的小姐。”宋鼎元面上几分不屑:“也不过是些商户的钻营手段罢了,且便是粱衷又何足惧也?”
杨国公啜了口茶,慢慢道:“你可知河东盐区的税收不足定额的四成,剩下的六成去哪儿了?你当区区一个盐商和从三品的盐运使能吃得下这么大笔银子?”
宋鼎元默不作声,半晌,又觉不甘:“难道就任由这些硕鼠窃国自肥么?”
“有些事,不是不能坐,而是要慢慢的做,隐蔽的做,有章程的做,”杨国公循循说道:“落在水里尚且听声响儿,安能引颈受戮,以自身血肉喂养敌人之屠刀乎?”
宋鼎元低头不语,半晌方沉声道:“下官明白。”
看宋鼎元出了门,杨国公轻轻喟叹一声:“刚下山的老虎会吃人,看来我真是老了。”
宋鼎元一路面色沉沉,直到跨过中门,方才缓和些。进了内室,却只见着一个面生的丫头子在洒扫铺陈。那丫头突然见着个男子进来,唬了一跳,忙不迭的行礼。
宋鼎元估摸着是菊痕新挑的丫头,问道:“你们姑娘呢?”
“与红藜姐姐在西跨院逛园子呢。”那丫头细声道。
真个孩子心性,他笑了笑,一甩衣袖转了出去。行至西跨院,只见荷花深处,少女倚着船室的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够着水中的莲蓬,露出一截玉色的藕臂。
衣裙俱是素白,只有腰间的青色丝绦点缀着些许绿意,水灵又鲜活,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小小少女摘下一朵莲蓬,笑着放进竹筐里。额角浮着几许薄汗,映着双颊微红,十分秾艳。红藜捧着竹筐,也是一脸的兴奋。
林净和余光一瞥,见宋鼎元正倚在游廊扶手处,袖手端详着她,神情惬意。于是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疾步走了过去。衣袂迎风飘拂,似白蝶翩跹。
宋鼎元含笑迎上去,携着她的手,二人沿着曲折游廊委蛇慢行。
“在做什么?”他柔声问着。
“采些莲蓬打零嘴儿。”她脆生生的答道。
“可喜欢这儿么?”他顿了顿又道,“我以往都住在外书房,这里头没怎么打理过,一应家居摆设哪里短了或是不遂心的,只管叫下面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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