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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九日万寿节,林璠因有皇姐在身边,总算比往年高兴了些。白日受百官朝贺如仪,晚间姐弟二人单独进了一餐。
席间,林璠笑道:“皇姐今春以‘一枝春’相赠,倒是启发了朕,让李庆照样做了个‘一泓夏’,皇姐瞧瞧可还有趣?”
随着他话音,李庆已命人捧上两只白釉海碗。碗中浮着玲珑小巧的睡莲,一碗是淡雅的浅紫,一碗是明艳的金黄。
远看恰如真花漂于水面,凑近了才见是以糯米粉、绿豆粉染色蒸制而成的糕点,水面则是用晶莹剔透的冰粉盛起,还撒了各色细碎粉末,在灯下折射出微微流光,清凉又雅趣。
原来瑟若今春初回京时,曾带来一件新巧之物:一枝以精细琉璃烧就的梅花,枝干玲珑,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内里却是中空,盛着她与祁韫去岁新酿的梅花酒。
那日,她抱着一支青瓷素瓶插着这梅花缓步而来,远望恍若仙子怀抱梅枝,飘然下凡,美不胜收。
这便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今日林璠回赠的这“一泓夏”,虽不似琉璃梅花般工巧珍贵,却自有一份清新家常的趣味,倒也温暖可喜。
且不论天子为她在这些小处费的心思,单看那睡莲只指顶大,花瓣层层生动、花蕊根根分明,便知御膳房用了多少巧思。
瑟若果然喜欢,捧着碗看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动勺,最后还是林璠亲自舀了一朵睡莲连同冰粉喂到她嘴边。
一餐饭,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儿时那样亲近无间。可夜里各自歇息时,却皆辗转难眠。
澄光殿外,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林璠对着夜色怔怔出神,竟许久未曾想起,从前每逢生日,皇姐总会带他出宫看浴象,那些孩提时的无忧趣事,不知从何时起便渐渐消失了。
瑟若也坐在玄山长公主府卧房廊下,望着庭前灯影,想起弟弟小时候那张认真听她说话的小脸,又想起那“一枝春”原是祁韫替她设计,只为讨好林璠。
两月甚少与爱人相见,思念翻涌如潮。更难过的是,她知晓无论与弟弟,还是与祁韫,都再难回到初见那年那般简单的日子:腊月里围着一口冒泡的热锅子,祁韫耐心讲述商道,林璠听得神情专注。那曾让人心安的温暖光景,如今竟只余回忆了。
万寿节一过,后妃便该落定,那五十名最优选的秀女已在宫中住了近二十日,由专人暗察其品性德行。才貌居首的三人奉诏入允中殿,接受长公主殿下、郑太妃及皇室宗妇们的检阅。
这日林璠到得不早不晚,和诸人寒暄罢,笑着落座:“若在民间,此事朕自该回避。可祖宗法度不能废,终究还得劳烦诸位,替朕了却这桩关乎国本的大事。旁的,朕不插手,全信诸位姑姑婶婶、嫂嫂姐姐的眼光。”
他这几句话少了往日天子的威严,多了些少年的顽皮风趣,一下子拉近了和这帮宗室贵妇的距离,一时间殿内满是女子娇俏的笑声,气氛为之一松。
瑟若也淡淡带笑,却一眼便可看出他其实心不在焉,寡然无味,只是敷衍一场烦心事罢了。这心情她怎会不懂?监国十二年,她不知有多少时候,也是面带笑容,心中却暗自煎熬,强撑着走过来的。
郑太妃却没眼色,顺着皇帝的话茬得寸进尺:“陛下信我等,自是我等之幸,必要给陛下挑个最好的为后。左右是满天下精挑细选出的,我看这三人都好,纵是落选的那两个,也都是一等一出挑,封妃不堕祖宗脸面。”
这话说得直白轻佻,无甚水平,林璠含笑不予理会,瑟若更直接开口道:“宣进来吧。”那语气冷静,纯是公事公办,更是直接宣示此事主导终究不在她这聒噪之人手中,叫郑太妃当众没脸,气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宣礼太监拖长声音,高声宣道:“传太常寺卿张枫之女张婉宜觐见!”
一个仪态端凝、温婉含蓄的大家闺秀缓步而入,行九叩三拜大礼,低声请安:“臣女张婉宜,叩见陛下,叩见殿下与太妃。”
随即又宣:“传崇义公陆昀坚之孙陆妙华觐见!”“传国子监博士沈端之女沈如清觐见!”
随之而入的两位女子,一衣饰华美艳丽,神情泰然,一碧衣素带,如清水出芙蓉,眉眼澄澈。
三人仪态皆娴雅得体,无可挑剔。虽不至绝色倾城,却也至少清秀可喜,耐看端方。尤其那出身公门的陆妙华,容貌着实美艳,身形更是婀娜有致。
或许正因自恃美貌,她姿态虽摆得低,自以为做足了表面工夫,实际叫人一眼看出平日飞扬跋扈,不过为了入选特意装乖示柔。
瑟若将三人挨个细细看过,她们伏地行礼,未得允起,便一直静静跪着。殿中宗妇们早已举着纨扇,小声品评议论。三人倒也镇定,从容等候皇帝或长公主发话。
终于,只听长公主淡淡开口:“面貌皆清秀端雅,仪态也颇可称道。既能从万中择三,想必品行学识也不负所望,足以为天下闺门表率。”
“我素来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民间,女子有识见,能使家和子教,使后辈知礼明理。”
她淡淡一笑,语调却骤然变冷:“可若是身在宫闱,才情未必全是好事,更可能招致祸端。你等若为后妃,当以社稷为念。若有一时私心,也该记得你们身后父母亲族。一旦失了分寸,殃及的不止自身,更是宗族倾覆、家国动荡。”
此话虽平淡,却自有威压。长公主并不劝谕什么女子应守的德行,只以家族利害相警,已足够震慑人心。张婉宜、沈如清闻言皆一凛,唯有那陆妙华仗着出身显赫,虽也心生惧意,却并不深切。
瑟若随后命三人起身,余光扫向林璠,见他已将三人容貌身段看得清楚,神情却始终寡淡,无喜无恶。这既是她自小教出的君子端方之仪,更因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人,纵是佳丽环伺,也半分不动。
此一番入宫相看,自然要由长公主与宗室夫人们设题考问。首先开口的,是宗室里最聪敏得体的安王妃。
她先向长公主与郑太妃谦声一礼,才含笑缓缓道:“你们闺阁里,只需讲究女红书画、行止言谈、孝悌之道这些本分便罢。可若为妃嫔,不说要掌管六宫之重,纵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也须懂得如何操持一家,使家和人安。便说说看,若你们入宫为妃,当如何打理六宫,又当如何自处?”
三人闻言,微微交换了个眼色,年纪最长的张婉宜理所当然当先答道:“王妃所问极当,妃嫔非独关己身,实系后宫纲纪。”
她略一停顿,续道:“我等虽是闺阁之女,自小也在母亲膝下耳濡目染。打理后宫虽事繁人多,但想来与大户持家也有相通之处。”
“凡事当以祖宗家法为先,规矩成例须恪守不怠。此外,还要体恤宫人,明辨是非,赏罚有度,不偏不倚。若遇疑难,当虚心请教先例,不可妄断。如此方能上安君恩,下得人心,使后宫不生龃龉。”
她说得条理清楚,语调温婉,旁人也都点头称善。可在林璠听来,却只觉乏味得很。规行矩步,全无新意,哪里像个十七八岁少女,全然像个谨守旧例的中年女道学。
更何况,他心里明白,张婉宜的父亲张枫表面清雅淡泊,不问党争,背后早与“首党”暗通款曲,此番推她为首选,也正是那一派的心思。
而另外两位,也都各有所属,无非是鄢世绥与郑太妃一系的棋子。念及此处,再好看的容貌,也都瞬间索然无味。
紧接着答话的陆妙华,家中是郑太妃母族世交,自小骄纵任性、浮躁张狂,除了皮囊生得美,内里皆是稻草填的,倒与郑太妃颇有几分相似,因此深得太妃喜爱。
她答得轻巧,神态间也难掩自信傲慢,微微扬着下巴道:“张姐姐说得固然不错,可也太过守成了些。依我看,既嫁与天下第一的男子,当然眼里心里只余夫君一人。”
“我要以陛下开怀为第一要紧,旁的皆围绕此事而设。能让陛下无忧,助他治国平天下,就是好事。若不能,我便设法替他解忧排难。如此,后妃之功自于国有益。至于祖宗家法与后妃之德,该守的自当守,也无须多言。”
此话虽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倒把殿上贵妇们都逗笑了。
林璠却依旧神色平淡,眼眸微垂,完全是出神想其他事的模样,郑太妃见状立刻出言找补道:“这孩子是个真心实意的,一心只想着陛下,不也正是为妃嫔最要紧的本分么?”
瑟若也觉这小陆和郑太妃简直如出一辙,蠢得可爱,一哂,随即看向沈如清:“早闻沈端有女,心有兰质,笔底生花。说说你的见解吧。”
沈如清不料殿下亲口点名,微一敛衽,便从容答道:“方才二位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一为守制守成,虽不新巧,亦是根本,如此自处,方不贻误宫闱与家国。一为至情至性,‘真诚恻怛’,能动人心。”
她说得不紧不慢,神色清润如玉:“人情本是天性所发,此为仁之端,源起于孝悌、爱亲近人。推而广之,心安则仁生,仁生则能爱众、济人。”
“可若止于情而不加以理,便易流于偏私,或一时喜怒,而忘了大体。情需引导以理,理又不绝情本真。如此,才能既不失真情,又能自守自制,对己心安,也对旁人公平。”
最终,她微微一笑,平和却笃定:“故我所欲立身,不过发乎情,全其理,所言所行,皆求一‘合情合理’而已。若幸而入宫,我亦愿持此心处世,既以情体人,又以理治事,使六宫上下各得其所,宫闱安和。”《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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