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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十七年五月初六,正值大晟为庆长公主生辰设立的“玄英节”第十次来临,礼部筹备尤为隆重。
因北方局势紧张,朝廷未行大赦,但也颁下几项小赦施恩。免京畿百里内田租一季,赦三年以下轻罪流人回籍,开放户部银库一月,资助春荒未解之地赈济。
传言昶庆长公主天姿高洁如雪中白梅,故其生辰节日得名“玄英”。十年间,这节日早已流入民间,成为女子结伴出游、赏花斗艳的佳日。
正值盛夏,街市巷口张灯挂彩,处处花市如锦。女子簪花络绎,少年头戴山茶、素莲,亦不让分毫。远远望去,恍若爱花爱俏的宋人遗风重现世间。
霏霏被流昭姨姨牵着,今日一道赴她几位故人的雅集。此宴别出心裁,诸人皆要扮作一种花卉入席。流昭一身绛红,是艳烈的红蔷薇。
霏霏刚满十一岁,身条没抽高多少,叫瑟若暗暗着急。祁韫却笑言何必强求,只要霏霏吃得好睡得香,个子自然长得足。
今日她当然取其出生时梨花细雨意象,穿一袭淡白裙,裙褶如花瓣轻卷,发间只簪一枝初绽梨花玉簪,清润又乖巧。
宴上仍是当年独幽馆的四位娘子。云栊扮海棠,身着淡粉流霞裙,笑语温婉。去岁大比,沈陵果然未中,二人也不懊恼,打趣说便索性留在京里,过两年再考。绮寒、蕙音扮芙蓉和水仙,还是老样,且馀音社排戏仍常相见,亲密如昔。
霏霏坐在她们之中,止不住思念姨姨与阿叔。今日二人自是在宫中与皇帝陛下一道过节,明天启程南下。一家人日后便可永远在一处,霏霏这么想着,唇角也不由得弯起。
酒至酣处,四人思念起晚意,抱头痛哭。流昭哭着哭着,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晚姐在哪儿。”
其余三位娘子立刻凑过耳听。原来晚意和李钧宁“逃婚”后,谦豫堂祁韫名下分支账户骤然多了一位名叫“乐游”的户主。
六年间,此户林林总总取用约五千两,却在去年突然销户,辽东谦豫堂同时接到一笔无偿捐款五千两的银票。
流昭没文化,三位娘子一听就明,“乐游”便是晚意名字出处那首《登乐游原》,也有祁韫祝福她二人天高海阔、相守无忧之意。她行事向来缜密,怎会规划了晚意私奔却未给她留后路?
想来二人过得不错,已能还清这笔款,自此真是无影无踪,两不相欠了。
流昭当然能从取用银钱处推知二人多年轨迹,却无意搅扰,唯余满心祝福。说出来,也只是为让姐妹们都放心。
三月才积雪消融的辽东,此时也已入夏。祁韫的两位旧友蔺遂与高嵘,正巧在此碰上。
蔺遂任南平县令六载,清廉勤政,民生复苏,渐至家给人足。乔、祁两家合力,南平盐场渐复长芦头场之盛,他也因盐改大功,政声卓著。朝廷评其“清慎有为”,三年前升任锦州知府,接替调往山东为巡按御史的原任刘大人。
高嵘和蔺遂性子本都冷硬,起初难免不对盘。但朝廷将蔺遂这般耿直干吏调来辽东,意在整饬地方,平衡军政,削弱一方独大的隐患。几番交锋下来,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恰好祁韫彼时正主持邵氏余产清理,常作居中调和,二人最终结为莫逆之交。
蔺老夫人年近八旬,康健硬朗如昔,待高嵘如亲子,还作主为他娶妻。两家往来亲密,彼此照应,从此家中再无孤寡之忧。
祁韫来探望,笑说似也不缺一个她再孝敬老太太,反叫老太太不高兴,抬手便赏了一拐杖。
蔺遂的女儿满娘已到待嫁年纪,听说祁韫来家,别别扭扭地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母亲身子早已健康无恙,与高嵘的新婚妻子相处融洽,闺中常闻笑语。只是那九岁的儿子全无心读书,整日缠着高嵘要练枪弄棒,惹得蔺遂没少骂他带坏孩子。
这日节庆放假,戚宴之与陆咏迟合办的女学也暂歇。二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却又为聘不到一位能讲商道的女先生发愁。
瑟若还政后,青鸾司归入司礼监,众女官年岁见长,纷纷辞官嫁人,有的归于平凡,有的辅佐夫婿登堂入仕。就连陆咏迟也早已成婚,整日拉着未婚的戚宴之,喋喋不休地数落丈夫种种不是,听得戚宴之耳朵都起了茧。
她却一直记着当年与瑟若的约定。眼见陛下圣明日盛,朝中风气渐清,今年又立了位聪慧能干的新皇后,她便辞了宫职,由姚宛接任青鸾令,自己则认真筹建女学。陆咏迟第一个响应,如今正四处联络当年“同袍”。
女学以教授经史、儒典为本,戚宴之心里却念着殿下当年为女子所设的远志,想借这方讲席,开一堂真正讲商道的课。
其实她心中有一最好的女先生人选,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她就心头悸动,乱做一团,反倒怯懦得不敢上门请她出山。
不料我不就青山,青山转身向我。她开门瞧见鄢宛棠一身粉红桃花装扮,拎着一坛酒,笑吟吟出现在眼前,瞬间好似回到了和她初识的那个七夕之夜。
记忆深处,她发间芙蓉微微颓败的香气,饮酒后笑意翩翩、神秘莫测的眼眸,在她腕上系的茉莉花串的清凉芬芳,以及那句暧昧又豁达的“世上花开有时,莫为一叶遮了眼”,纷纷如潮涌现。
原来,那明艳灿然的“人面桃花”,早已不知何时沁进了她梦里、心里。
宦海浮沉,前路难测。有人高歌猛进,秉一颗纯粹护国之心,历经数党更替而全身而退。有人阴谋诡计、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于在党争中自掘坟墓、身败名裂。有人沉冤得雪、门楣重耀,也有五世之家一朝倾覆、族籍除名。
可也正是在这十一年间,东南海面渐归平静,倭寇匪患销声匿迹。四省港口重开,商舶云集,洋商杂处于市,海贸之盛、商税之丰,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河北、山东、天津沿海各处原本荒废的盐场亦得振兴,此时正值晒盐季,海风强劲。天光映照下,一亩亩取自天地精华的盐田,为苍茫北境镶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饰边,终将化作千家万户的炊烟,与白花花的税银。
屡经离乱,大晟仓廪始终未能真正丰实。眼下东征之议再起,又成朝中争执焦点。便是瑟若与林璠这场既为庆生、亦为作别的小小家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辩论起了剿抚之策。
朝议数日未决,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主和者欲循藩封旧例,许倭国为册封之国,议贡通好,息兵止战。主战者则主张应即刻发兵,斩倭酋、安东夷、抚藩国,以清大晟威名,安海疆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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