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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见她神色异常肃然,又将目光滑落至她怀里的人,这才回缓过来,慌忙解下腰间的绸带,从中掏出一个红漆小药盒。
“药,这儿、这儿!”崔海取出盒中的暗红色药丸,“今日还未及月尾,怎的就突然这样了,早知如此,老奴就不该……”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扶起陆乘渊,却被薛南星一把压下。
这一反应实在突兀,可眼下这些被衾就是护甲,哪里能让人轻易掀开。
于是薛南星只好扯了个理由,“里头好不容易添了些温,可别让凉气再钻进来了。”末了,她伸手接过药丸,“公公,我来吧。”
崔海看她一眼,松了手。
服完药的陆乘渊并未立刻醒来,好在身上的血纹已经开始慢慢褪去,胸口的寒虫也彻底消停了下来。
崔海见陆乘渊已无大碍,便命人进宫传徐太医,又让哑婆子将书房清理干净。
他这才与收拾妥帖的薛南星一同出了书房。
—
“杂家是该唤你程公子,还是程姑娘呢?”崔海阖上书房门,悠悠地看向薛南星,“抑或是别的姑娘?”
此言一出,薛南星心头一震,方才崔公公进来时,自己并未坐起身,后来穿衣也是有意回避了,他是如何猜到的。
“你放心,你掩饰得很好,旁的人等闲看不出,尤其你还……”崔海将目光往薛南星下半身落了落,似乎微微呼了口气,才转而移开目光。
“实话告诉你,杂家原本没往这处想。尤其是昨夜在降雪轩亲眼见了你那出‘皮影戏’,饶是怀疑你的出身由来,也愣是没想过你会是个女子。可方才一见后,再将早前的种种串起来,可算是看明白了。”
崔海负手往院里走几步,“这男子嘛,到底是不懂女子,尤其是像王爷这样从不近女色的。但你别忘了,杂家可不是真男子。咋家打小就开始服侍荣亲公主,公主从幼时到及笄,再到后来生下王爷,都是杂家在旁伺候着。这女儿家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模样,杂家最清楚不过了。”
他又叹了声,停下脚步,“这女子啊,再怎么扮得像男子,也到底与男子不同。”
薛南星下意识挪了挪腿,压着嗓子道:“如何不同了?”
崔海挑了挑眉,“方才王爷的身子冷成那样,你冻手冻脚地替他捂着,可脸却是红。”
脸红?薛南星的心又是一紧。
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辩解道:“我自幼长于南方,性情内敛,即便同为男子,赤身裸体相对也会不自在。”顿了顿,又道:“也不惯被人看着穿衣。”
崔海一笑,直言道:“你也不必否认,是男是女,验过便知。左右杂家是个残破之身,是男是女都不会毁了你的清白。”
说着,他扬起下颌,“来……”
“等等!”薛南星急声喝住,欲言又止,“公公,我……”
崔公公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她真是男子,早就主动让他验身了。
薛南星一时间有些懊恼,离开奉川后,她便一直谨小慎微,却没想一连栽了两回跟头。
一回是在凤南街上,被魏知砚误认作是姑娘家,可那夜月黑风高,好歹暂且蒙混了过去。再一回就是眼下,这回怕是再难蒙混过关了。
她抬起眼皮瞥了眼书房,陆乘渊就躺在屋里,若他醒
来后得知自己是女子,只怕脖子上这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头是彻底保不住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扯回妄语,圆出个生路来。或许崔公公念在她救了王爷一命的份上,替自己暂且守住这个秘密。
薛南星阖了阖眼,“公公心思澄明,可民女入了王府实属巧合,绝非另有目的。”
即便崔海已经猜到了,可眼下听她亲口承认,仍不免有些诧然。
迎着廊庑上风灯的光,他的目光在薛南星身上逡巡片刻,若是当年的薛家大小姐还在,只怕出落得就是这副模样了。也难怪能在短短几日,让王爷起了生念,又有本事亲手掐断。
崔海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说吧,你究竟是何人?”
薛南星垂下头,目光黏在地上,“民女确实叫程耿星,祈南人氏。幼时丧父丧母,被一守尸人收养在义庄,机缘巧合下学了些验尸的本事。养父去世后,衙门嫌我是名女子,不肯让我做仵作。后来我得知一同乡大哥……就是梁山,要来京城寻营生。我想着京城天大地大,也没人知道我是女子,或许能寻到一席容身之所,于是我便扮作男装随他一同上京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岂料我们途径禹州龙门县外的修觉寺时,竟然碰上一桩大案,机缘巧合下,这才识得了王爷与世子。”
“民女命苦,自幼飘零无依,除了验尸也无旁的本事。梁大哥虽与我同乡,但到底不是亲大哥,护得了我一时,又如何护得了一世,最后还得靠自己。若是能跟着王爷,破几桩大案子,月奉赏银定是少不了,有了银钱,我这后半辈子便不必再漂泊。人往高处走,何况是送到眼前的机会,民女这才斗胆向王爷自荐。后来种种,想必公公也略知一二了。”
崔海没出声。
薛南星知道崔海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必然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轻易糊弄过去,明面上说得过去就行,关键还得有让他拒绝不得的理由。
她抬起头,目光切切地望向崔海,“公公不信民女不要紧,左右不过是贱命一条。若非得王爷相救,民女也早已死在修觉寺。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公公给我个机会,准我试一试。”
“试一试?”崔海终于开口。
“是。”薛南星颔首,“试着去解王爷体内的寒心噬魂蛊毒。”
此言一出,不由得崔海不震惊。当年荣亲公主下了此蛊后便自刎于陆将军棺前,宫中御医竟无一人知晓此为何毒,如何去解。后来圣上登基,命人踏破遍名山大川寻求解药,数年后寻到苗疆才得知此物非毒,乃蛊虫也。眼前这个小丫头竟能一眼瞧出?
崔海瞳仁微震,“你知道这蛊?”
“不瞒公公,民女的养父替官府运尸去苗疆,不慎误入一个苗寨,那村寨巫蛊盛行,家家户户皆有养蛊人。那段时日,养父曾见识过不少蛊虫,对这名唤‘寒心噬魂’的蛊虫印象尤深。此蛊需由养蛊人的心头血喂养数十年,一辈子只能养一对。加之这种以血喂养的方式极其吊诡,若非心中有极大的怨恨,一般人并不会轻易去养。我也是从他口中才得知,原来世上竟有如此阴寒剧毒之物。”
除这“养父”的身份外,薛南星所言非虚。
刚逃出京城的头一年,她与程启光一路南行,最后在祈南县的义庄隐姓埋名。
祈南南接宁南国,西壤苗疆一带,途径祈南的苗疆人不在少数。若是有苗疆人死在了祈南地域,官府验完尸后,便会派人将尸身和验状一同送去苗疆。可苗疆村寨部落众多,地形复杂,又盛行巫蛊之术,衙门惯来没人愿意去,这事儿便落到了义庄新来的守尸人程启光头上。
崔公公听罢,神色间并无太多波澜,“你说的这些杂家也知道,可只是知道个传言又有何用。想当年,圣上得知王爷身中蛊毒,即刻便遣人远赴苗疆。那地方邪门得很,巫蛊盛行,人人行事隐秘,守口如瓶,解蛊之法更非是皇命一纸便能轻易寻得的。圣上接连三年,不断派人搜寻,终究也只是寻得一味药引,暂且替王爷压制住寒毒罢了。”
薛南星道:“公公放心,民女能说出这话,并非只是拿传言诓骗公公。祈南西壤苗疆,民女也曾与苗疆人打过交道。他们只是更爱自己的家乡,并非如外界所言那样狡诈诡谲。巫术也好,蛊毒也罢,不过是他们保护自己和族地的方式。若能以友人之后的身份取得他们的信任,相信寻到养蛊人不会太难。”
“你的意思是……”崔海尖细的声音不觉扬高几分,“你就是这个‘友人之后’?”
薛南星言辞切切,“至少民女可以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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