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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昀慢条斯理地计算着,“除去在公主府豢养的时日……你那王爷,最多只剩两年阳寿。”
“你若不信,大可去诊他的脉象,问问他这两日服下的药量,照这个速度,怕是整个太医院的押不庐都不够他撑过一年。等不到蛊虫寿终,他便会心血枯竭而亡。”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着薛南星的耳畔说的,“应下这门亲事,替我找到我要的东西,你尚有机会向他解释。但若今日踏出这个门……”声
音陡然转冷,“那便是亲手将他推上黄泉路。”
*****
影卫司暗所,议事房内。
幽暗的空间只点了一对鎏金鹤首烛灯,在地上投出两圈昏黄的光晕。
陆乘渊坐在堂上首,缓缓合上信笺,“宁南国近两月频频在边境,为何急报偏偏在本王离京后才送达?”
一名身着朱雀纹玄甲的影鹰卫上前,此人乃朱雀卫都统墨翎,负责影鹰卫情报事务。
墨翎恭敬禀道:“禀王爷,宁南此番用兵诡谲非常。其军卒皆作流民装扮,初时只在祈南卫所辖地滋扰生事。县丞误以为寻常草寇,未敢惊动兵部,直至后来这帮‘流寇’数量越来越多,竟敢公然强掳民女,劫掠官仓,方知事态非常。”
他略顿,继续道:“县丞这才求助于西南都司,经查探,才发现贼众所持皆为宁南制雁翎刀,箭簇上更錾有王室徽记。都指挥使见事关重大,特以六百里加急驰报,若非如此,消息只怕这会儿还没传到京城。”
墨翎眉头紧锁,“不过,属下实在不解。康仁十二年,陛下登基前亲征,宁南精锐尽殁。这十年来宁南一直安分守己,称臣纳贡,岁岁来朝。为何突然蠢蠢欲动起来,竟敢直接来骚扰边关百姓了。”
陆乘渊指尖轻扣案几,冷声道:“巧的不是宁南国突然异动,而是是西南都指挥使司刚换了都指挥使,就碰上这桩军务。”
他略一沉吟,眸色渐深:“最初是谁动议调西南军平乱的?”
“回王爷。”墨翎抱拳道:“兵部岑尚书率先上奏。”
陆乘渊问道:“诸部堂官如何议?”
“廷议时,六部堂官多附议岑尚书之见,皆言西南军驻地毗邻宁南,熟悉边情。唯工部龚尚书力排众议,言道:当年魏大将军虽以身殉国换得西南太平,但魏将军战殁后,西南卫所兵备废弛多年,恐难当大任。反观东南水师近年屡抗倭寇,实战经验更为丰富。”
陆乘渊冷笑,“他一个工部的,竟如此熟悉各军情况。”他眉峰微挑,又问,“魏太师什么意见?”
“太师他……未曾发声。”
不必墨翎言明,谁不知西南都司旧部乃魏大将军嫡系,如今信任都指挥使更曾是其帐下参军。魏太师这般避嫌不言,看似合了朝堂规矩。但越是这般天衣无缝的合情合理、顺水推舟,越像是精心排布的棋局。
陆乘渊眼底寒意愈盛,“望月楼一案后,姓龚的多少受了点牵连,他这番反对,反倒成了促成此事的推手。”
他倏然起身,行至鎏金烛台前,两指夹着密信一角,任火舌舔舐纸笺。
白纸黑墨,沾火就着。
“王爷。”墨翎似又想起一事,拱手禀道:“还有一事……是从西华宫往俪山别宫传的急递。”
陆乘渊微微侧首,“讲。”
“是。”墨翎的声音沉了下来,“太后突然凤体违和,骊山之行作罢了。”
指间残笺飘落,灰烬在暗室中盘旋。
陆乘渊凝视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眸中明灭不定。
他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良久,陆乘渊抬眸看一眼窗外,暮色沉沉,深不见底。既然不日就要回京,还有一事,需当即了了。
他忽而开口,“月娘的尸首安置得如何了?”
一直静立阴影处的影鹰卫踏前一步,“回禀王爷,已按王爷吩咐去办了,待超度法事毕,便可安葬于灵光寺后山净地。”
陆乘渊略一颔首,“备车,去一趟远芳书斋。”
*****
戌时三刻,状元街上的铺子半数尚亮着灯火,虽不及白日熙攘,却也还有三三两两的游人闲逛。
若是往日,远芳书斋门前定还有学子围着小摊吟诗作对,可今夜,那扇雕花木门却紧闭不开,在灯火阑珊的街市上显得格外冷清孤寂。
书斋前院未点一盏灯火,亦没有一丝活人气息,唯有月光与邻舍透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院落的轮廓。
陆乘渊穿过漆黑的前厅往后院行去,忽闻隐约低声呜咽。
影鹰卫提着灯上前几步,在发出声音的厢房门前站定。
“是谁?滚!”醉声醉气的几个字从屋里传来,随即飞出一个酒壶,“砰”地砸碎在阶前,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陆乘渊抬手止住影鹰卫,独自走到门前。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瘫坐在地,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壶。那袭沾满酒渍的青衫,是唯一能辨认出此人就是李远平的凭证。
此刻他双目赤红,面色灰败,哪还有半分昔日儒雅书生的模样。
李远平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忽地扯出一抹惨笑,“你来做什么?”
陆乘渊负手立在半边灯火里,“本王只是来与你说一句话,本王将不日回京,会安排月娘明日下葬。”
声音清冷,辨不出任何情绪。
“下……葬?”李远平瞳孔骤缩,踉跄着撑起身子,“什么下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猛地摇头,“一定是你胡说,不可能的。月娘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就……”
“伤心过度,气血逆行,血崩而亡。”清冷的声音径自掐断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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