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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站在两方并排的墓碑前,荣琛才知道,景嘉昂极少详细提及的早逝的二哥,名叫景喻驰。
意象宏大的名字,想必曾被父母寄予过乘风万里,前程远大的厚望。
如今黑白照片已隐隐模糊,但照片里那人飞扬的眉眼,笑起来上翘的嘴角,与在他身侧垂眸静立的景嘉昂,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如果还在,如今他也正当盛年,该是景家最得力的臂助,润滑父亲与兄弟之间的关系,更是景嘉昂可以全心依赖的避风港。
可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在最鲜亮的年纪,只留下这张定格的笑脸,和一行令人扼腕的生卒年月。
薄雾尚未散尽,缠在山腰间。空气沉滞,雨要落不落。
景嘉昂沉默地俯身,将抱着的花束分别放在母亲和哥哥的墓前。
荣琛也上前,把手里素净的百合与景嘉昂的花并排摆好,然后,他对着两位从未谋面,却深刻影响着身边人的逝者,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香烛燃着,烟雾缭绕,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三个人就伫立在原地。
气氛过于沉重静默,景屹川最先不耐烦,他烦躁地摸了把脸,擦过眼角的伤,疼得吸了口凉气,随即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来一支:“我去抽根烟。”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旁边的小径,头也不回地朝半山下走去。
荣琛看了一眼景嘉昂,年轻人垂着头,额前的紫发被山风吹乱。荣琛知道,他大概有很多话,委屈又迷茫的,只能在这里说,说给永远沉默,却或许最能听懂,也绝对不会责怪他的人听。
不愿打扰景嘉昂的心情,荣琛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就在那里等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荣琛才收回手,沿着景屹川离开的方向,踩过湿滑的草坡。
平台不大,边缘围着简单的石栏。景屹川面朝着空旷的山谷,荣琛走到他旁边,同样望向起伏的绿色。
两人之间向来就是话不投机,加上仰青那件事,荣琛心里还存在芥蒂跟谨慎,更不会主动搭话。
这么各自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景屹川吸了口烟,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我不知道嘉昂跟你说过多少,我妈生病走了没多久,喻驰就出了事。”
荣琛说:“他完全没提过细节,只有一次,在瑞士,lena受伤后,他情绪崩溃,说他二哥当年出了车祸,也是颅内出血,人很快就走了,所以lena的情况把他吓坏了。”
景屹川点头:“是这么个事,喻驰当时走得很急。”他有些出神地说,“那天,本来我要去办事,结果老头子临时来电话,让我干活。喻驰就说,那他先过去帮我看看,反正地方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让人心头发沉:“我那辆车是个限量款,他很喜欢,总想找机会霸占,我答应了,他就开车出了门。”
“现在想想,老头子当时那点事,简直就算个屁,我就该自己去的。”
荣琛暂时拿不准景屹川这番剖白的意图,所以他只是听着。
景屹川长长地叹了口气:“……结果,我还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喻驰在盘山道的弯口,被一辆冲过来的货车,直接撞下了护栏。车子翻滚下去,全烂了。”他的呼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但他立刻强行稳住,“从出事到离开,他一直昏迷着。嘉昂跑来医院,哭得像恨不得跟他二哥一起死了算了。可再怎么哭,也没把人哭回来。”
“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景屹川停顿了许久,“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临出发前,我接完老头子的电话,很烦,骂了几句。他说他帮我去,然后笑着跟我说,大哥,你就少惹爸爸生气吧。”
山风忽然大作,穿过幽深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啸音,盘旋上升,像迟来的天地同悲的恸哭。
荣琛不由得为这荒唐的命运感到一阵寒意,他试图安慰:“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当时你没在车上。”
景屹川却苦涩地笑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古怪地反问:“真的是万幸吗?”
他转身背靠着栏杆,遥遥对着景嘉昂所在的方向,后者此刻应该正在跟母亲还有二哥倾诉衷肠,他沉声说:“喻驰没了,最伤心,最受打击的是景嘉昂。那小子,天天在家里装老实,他那些鬼心思,只有喻驰最懂,他们也最亲。”
“接连出事了以后,老头子心里难受,又拉不下老脸来说句软话,更不懂怎么弥补。只会一味纵容,以为这样就能把窟窿填上。”景屹川淡淡地笑了笑,“结果呢?把小的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胆子越来越大,什么都敢碰,命都能拿来玩儿。”
他的眉宇间阴云堆积,青紫的伤痕在灰白暗淡的天光下,狰狞极了。
几秒的沉寂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重若千钧的真相:“……其实,那次事故,是冲我来的。”
荣琛一点准备都没有,倏地转头,惊讶地看着景屹川。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跟他交代一下景喻驰生平的来龙去脉,或者例行抱怨几句父亲失败的教育方式,没想到,这人毫无征兆地跟自己交了底。
景屹川没有回视,依旧望着虚空,此刻,他脸上常年挂着的咄咄逼人的锐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简直要将人压垮的晦暗:“那时候,我刚帮家里做事,手段急,不懂得留余地,得罪了人。对方放了话,要给我长记性。我收到点风声,根本没当回事,”景屹川居然也会悔不当初,“……我实在是年轻气盛,觉得在自己的地方,谁敢动景家的人?结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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