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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越远,梁闻生的心就鼓噪得越厉害,恐惧令他双股发软丶汗流不止。这样即兴的越狱行动对他来说过於真刀真枪了,他随时可能会被发现,而被那些牛高马大的壮汉捉住的後果是远非九岁小儿所能想像的。梁闻生谨记高绪如的教诲,走动时设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声,但他似乎总是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门牌上的号码越来越接近了,直到一张印着「3A16」的牌子出现在视野里。梁闻生停下脚步,谨慎地了望一番後依照高绪如教给他的技巧,背过身贴住门轴,抬手顶了一下握把,将门推开三寸。他没有立即进入,保持靠墙的姿势稍候几秒,留心听取门内的响动,若有异声,他便可以撒腿逃跑。
幸而无事发生。梁闻生面朝走廊,挪着步子挤入仅容一人紧身而过的门缝,再悄无声息地掩上铁门。房中零散地堆放着各式杂物,两张高可及顶的钢架斜靠在墙角,浸过麻油的绳索像一团黑蛇,可怖地盘绕其上。脏兮兮的银色油毡布从低矮的天花板挂下来,隔绝了视线,梁闻生猫着腰自一众搜刮来的箱包鞋服间穿过,张目寻索,一只装满了旧手机的泡沫箱引起了他的注意。
回头看了眼门,梁闻生在箱子旁蹲下来挑拣里头的手机,试着让它们开启。他抬手抹开乱发,擦了擦冒汗的前额,心跳越来越快,似乎满屋子都回荡着这种骇人的咚咚声。
半分钟後,一台尚存余电的手机亮起了屏幕,梁闻生大喜过望,紧紧攥着它等待开机完成。蓦地,他听见门外传来粗重而急迫的脚步声,顿时惶急不安地东张西望,把手机捂在胸前,掀起毡布帘子钻去了後面。就在他躲开的那一瞬,有人推门而入,像头公牛一样呼哧着,踏进室内四处找寻,脚踢手掸,弄出极大的声响,吓得梁闻生蜷紧身体,捂住嘴不敢出气。
公牛移开糊有报纸的铁网,伸进一颗头来探看。後面立着挂满衣服的木架,橱柜里摆着几双破鞋,还有数件价值不菲的皮革拎包。公牛转着眼珠扫视良久,未见人影,气哼哼地转身走开了。
「那小东西不在这,到别处去找找,他跑不远的。」
梁闻生依稀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以及生锈的门被关上时发出的吱嘎呻吟。他脸色煞白,害怕得十指发颤,憋着气不敢喘,怕一呼吸就招来厄运。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後,梁闻生才小心拨开遮在面前的衣服,如履薄冰地起身爬出暗处,隔着几道缝隙探查外边的景状,提防狡诈之徒们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同时,他摸出手机找到电话簿,在框内输入了父亲的私用号码。
*
电铃响起时,梁旬易瞟了瞟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并未接起,随手挂断了它。几秒後该号码再次致电,梁旬易不自在地蹙起眉,拿起手机端看片刻,心跳莫名加急了些。他边思索边把电话靠在耳旁,照例等对方先开口。声筒里传来细若蚊蚋的杂音,一个低低的丶怯生生的嗓音钻进了他的耳朵:「爸爸?」
这声音清晰可辨,就近在耳畔,仿佛能感到梁闻生呼出的气息正扑在皮肤上。梁旬易如遭雷霆压顶般僵坐着,心脏几乎跳出体外,一时忘言,只能讷讷地回应:「什麽?什麽......」
「爸爸,是我。」梁闻生尽量把收声筒靠近嘴巴,护着手机小声答话,「青蛙灯,亮还是不亮?」
遽然,一阵大斧劈山的晕眩让梁旬易险些从轮椅上跌倒,高绪如见状立即扶住他的背。泪水霎时盈满了梁旬易的眼眶,他忙乱地擦去眼泪,胸中不知为何充溢着锥心泣血的疼痛。自从梁闻生消失後,这种痛就无可救药地根植於他心底,稍一牵动便会粉身碎骨。梁旬易定定神,迅速把电话转拨出去,将手机递给高绪如,同时拿起总机听筒,按下快捷键:「追踪我给你的号码。」
高绪如把梁旬易推出办公室,叫来等候在外的保镖接手,几人快步走进电梯,直达地下掩体。高绪如先安抚了梁闻生的情绪,语气简练地切入主题:「你在哪里?是他们让你打电话的吗?」
听到他的声音後,梁闻生顿觉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围,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不是,我偷偷溜出来的,现在外面有人在到处找我,他们人数很多。我不知道这是哪,看起来像一座旧监狱。」
情报室内光线暗淡,为了增加屏幕清晰度,除了矩形灯阵外,多馀的照明设备全部熄灭了。有二十个人在此工作,霍燕青捧着饭盒,叉起面条送进嘴里,站在六块嵌入墙体的显示屏前监视定位点变化。梁旬易打开录音盘和显像仪,高绪如戴上耳机,把话筒拨到嘴边,继续和梁闻生说话:「不要挂断,我们正在追踪你的位置。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们说要把我留给某个大人物,所以没敢把我怎麽样。」梁闻生压低声音,含泪的双眼密切注视着缝隙外面,「我只是很害怕,那些人好暴力。我很想你和爸爸,你能来接我吗?」
梁旬易摁住话筒,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会的,会的,我在这儿。我们一直在找你,宝贝,你很勇敢。」
「我会去救你的,别害怕。」高绪如接话说,焦心如焚地望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能告诉我你在那里看到了什麽吗?周围环境怎样,有多少人看守,有没有像你这样被囚禁起来的孩子?」
梁闻生闻言连忙点头,理清思绪後有条不紊地回忆道:「我有两次看到他们从车上拖下几个女孩子,关在其他地方。我的房间外面是个很大的院子,大概七八个人在巡逻,有些人牵着狗。房顶上也有哨岗,我能看见的只有四个。他们都有枪,大约四小时换一次班,我不确定,可能是这样。他们养的有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幢建筑里。」
「那些看守说什麽语言?维国语还是其他的?」
「他们有时候说不标准的维国话,有时候说听不懂的方言。」
高绪如怀着半是急迫半是激动的心情将这些珍贵的情报逐句记下,追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头头?」
「刚刚他们的老大来了,」梁闻生发起了抖,胆怯地听着门外忽远忽近的叫喊声,似有不少人在奔走呼号,「戴着墨镜,我没看清他的长相。他长得不高,有点胖......我就只知道这些。」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砰响惊破了静谧,梁闻生骇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地往後一倒,死死憋住气息才没让自己喊出声。他惊恐地窥向帘外,看到先前那个公牛般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闯进门,迈着笨重的步子,不停地翻箱倒柜。梁闻生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只好匆忙挂断电话,惶惑无助地缩进角落,在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中浑身打抖,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爸爸......」
虚掩的铁网被一双青筋暴突的手推开,满脸横肉的「公牛」挥舞着臂膀掀走一溜垂挂的衣服,发现了藏在墙角的梁闻生。他怪笑一声,拽起男孩的手臂擒住双腕,不顾他激烈挣扎,径直抖开黑布罩套在梁闻生头上。乔白尧得意洋洋地看着监控录像里梁闻生被扛走的画面,对身旁的狗腿子说:「多叫些人来,加强警戒,让那孩子准备转移。走着瞧吧,有人要自投罗网了。」
第68章裁决人
屏幕上的定位点的搜索范围越来越小,最後停在了地图的某一处。霍燕青忙不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用帕子擦了擦手,让人把地图放大:「锁定它了,准是这儿,卫星正在分析该处地物。」
高绪如把梁旬易推到控制台前,清晰图像没用多久就从太空传到了电脑上,於是众人得以通过天空之眼俯察千里之外的荒远地带。土黄色的主体建筑被秋天萧索的树林团团围合,荒烟蔓草的小径在林中纵横交错,不见其首。霍燕青抱着肘,有些为难地点点鞋跟:「这已是我们能够获取的最清晰的卫星画面,若要动用间谍卫星实时监控,得向国防部去信要授权。」
「无妨,这不重要,先说说那里是什麽地方。」
为了方便看清全貌,霍燕青把地图缩小些,伸着手指解释说:「鲜为人知的茨孛戎监狱,在上世纪就废弃了,官方记录里没有这个地点。它靠近国境线,往北20英里跨过米缪伊河就到了塔什维罗纳酋长国的地界。」
「地处偏远,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周围全是深山密林,无疑是偷渡和走私团伙的首选据点。」高绪如扶着腰审视地图,给每栋房屋都标了号,抬手点在平坦开阔的放风场上,「梁闻生说的『院子』也许是指这里,以他的视线能看见此地,想必他被关押在1号丶2号或4号建筑里。房顶上有守卫,地面也有巡逻队,推测总人数在60左右,且配备武器。」
「我们可以锁定目标的位置,切断通讯,但无法监听。对方守备森严丶人多势众,不管怎麽看,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你打算怎麽摆平他们?」
「武力营救。」高绪如脱口而出,沉思着轻搓指腹,「铲平他们。」
梁旬易补充道:「那里不止有梁闻生一个人,还有其他被抓来囚禁等待转移的儿童,数量不明。如果强盗们得知梁闻生和外界取得了联系,他们就会采取措施应对可能发生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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