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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连好几天,陈茗怄气没跑过来睡小妾。小妾竟不思郎君,竟日日与那莫郎饮酒,大花厅看人歌舞。黑脸的陈茗就想起了这码子事,让安槐去找燎烟,让燎烟过来求他解决这个问题。
帷幕后,燎烟敞着一身宽松的云雀道袍,发髻斜插一根黄金簪,半倚在贵妃榻,手臂慵懒地支在凭几上。隐在暗处时不觉得,现下直面本人,风吹动镶金丝的云纱,影影绰绰,安槐发现他已从少年长成青年模样,蜕变出一种荼蘼而危险的英美。
无怪乎他们的主君不愿再宠幸些歪瓜裂枣,安槐想。
当年他把人从隐蔽的土壕里掏出来,还是个稚嫩暴躁的美少年,浑身沾着污泥,饿了三天也不耽误他张牙舞爪地还想跑。陈郎主一个巴掌把人拍晕捞上马,跟个强抢良家的恶霸似的。几年过去了,青涩的小郎已被陈郎主一手催成现如今这名熟透的美人,摇曳生姿,熠熠生辉,简直会让人自惭形秽。
安槐将桃花妾的戏本子给了燎烟,幕后人翻看几下,突然之间大笑起来。
那笑声怎么说呢,随着翻书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嘿嘿”讥讽之笑逐渐变成哈哈大笑,最后燎烟猛地站起来,把戏本撕得粉碎,一边踩在脚下践踏、谩骂。
安槐走了,但身后小君愈发放纵的大笑听起来竟有些疯狂与悲凉。即使他已走得遥远,从那处传来悲凉的风也竟鬼魅似的,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亦寒冷。
当天酉正(下午六点)放衙的鼓点敲响,陈节度使故意磨蹭着不走人,美曰:本郎今日宵衣旰食!
下官们也只好咬紧牙关陪主君宵衣旰食,便要把要紧的军政财务利益问题再拿出来吵架,以及下一个要干掉的团伙在河东哪些个郡州。刚说到激扬的地方,内官肖总管接到小奴们的消息,过来与陈茗回报。
勤勉的主君大手一挥,明日再议!
陈茗换上常服直奔燎烟的小院,肖福告诉他小君有请郎主,有要事相商。陈茗兴冲冲刚打开大门,金晃晃的鞭子当头就抽了过来。猝不及防被抽了正着,疼得他一蹦一跳。
“找死吗?”当众挨鞭,脸面尽失,陈茗几乎要暴怒。
燎烟一身黑衣,头系红带随风飘扬,一手叉腰,一手毫不留情地挥鞭,恍如煞神一般。仿佛整个人在燃烧了一般,风呼啦呼啦吹起他的衣摆与长发,令他有如火中飞翔的游龙惊鸿。甚至让陈茗亦有些许惊惧。
燎烟一边追着抽一边逮着骂:“陈茗!我跟你势不两立!”
劈里啪啦逮着满院子飞的陈郎主抽陀螺。
“他妈的我受够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够了!”陈茗怒火中烧,东躲西藏,“你忤逆得过了!”
“我忤逆?我还翻天!打死你都不解恨!”满嘴污言秽语,直问候陈家祖宗十八代。
随陈茗一并过来的人都没眼看,眼角直抽搐。肖福已七十多岁,亲眼看尊贵的郎主被一个下贱的妾室如此折辱,向来无表情的老脸,终于起了波澜。陈茗身边的人都有习武,即便肖福老朽亦能与人搏杀。他上前一步,在下一鞭落下之前,伸手抓住鞭梢。
陈茗回过气来,发冠都微乱,他挥挥手令肖福退下,阴着脸问脸居然比他还阴的燎烟:“烟奴,你这回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燎烟把陈茗给他的鞭子扔了出去:“还你!”
“郎主想听我辩什么解?”燎烟在春夜前,屹立树下,如饮冰雪般质问,“郎主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是吗?才任由人辱我、欺我、践踏我、蔑视我!非要把我从一个男人,变成你的淫娼吗?!”
仿佛再次回到三年前最灰暗的那一天,燎烟纵驴放火,被陈茗一脚踹出血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所有的人冷冰冰看着低贱的烟奴,下流的娈童,能得主君宠幸,是他们一生最大的幸运。
拒绝会换来强暴,反抗会换来镇压,忤逆带来惩处。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会死。
黄金鞭被扔在脚边,燎烟质问得陈茗耳朵嗡嗡作响,仿佛他愤懑的情绪也扑了过来。深吸几口气后,陈茗依然觉得脑袋里有东西在锤凿,令他无法冷静思考,便问肖福:“肖总管,此事应当如何作解?”
肖福微微躬身,回:“只需再把小君教与老朽,再教习几番。”
陈茗原本大好的心情已散的一干二净,他想的是,把他关进里面待几天,到时再亲自接他出来。得再吓吓他,不能让他总爬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
陈茗说:“便按肖总管的意思办!”便有人要上前押住燎烟。
燎烟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两边人泾渭分明地对峙。燎烟势单力薄,身后只有两个奴婢瑟瑟张望。陈茗一帮乌泱泱的大汉,竟也有些举棋不定。
燎烟不给这些人机会,冲进自己的居室咣当当不知道又要找些什么砸人的武器。陈茗绷着一张冷肃的脸,抽搐得已接近抽筋。再见人冲出来,燎烟拎着一款小包裹系在肩上,气势汹汹冲过来恶狠狠踹了陈茗几脚,顺便夺走他手里捡起来的金鞭,骂:“还我!”
陈茗原地抱着脚跳了几下,便又眼睁睁看着燎烟骑上他最宝贝的大棕马,竟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呸地一声,说:“郎主,烟奴今日便离家出走了!”
大棕马本是陈茗的宝马,对他的气息非常敏感,于是非常温驯地驮着燎烟。燎烟一鞭子下去,大棕马扬蹄嘶鸣,瞬间飞驰数十米!
身后的陈茗反应过来,气急败坏:“拦住他!拦住他!”
问题是没人跑得过这匹马啊。但也都认命地上了马。
燎烟驾着大棕马,风驰电掣一般,驰过重重高屋,越过锦绣瓴瓯,视野由逼仄至开阔,由压抑渐花明。
他穿行在直通府门的大道之上,穿过春湖与鸳鸯,柳絮与月亮。浮光跃金的水面,跳出一只只金色的鲤鱼,风里吹透花蕊与暗香,都只为他开怀这一笑。
他还看见惊讶的张大了嘴的莫文山,对他吹了一记响亮轻浮的口哨,与他路过,与他告别。
燎烟倒是在前头笑得开心如癫狂,只后头追着的人大喊:“小君,停下!郎主说不追究你!”
他们见鬼的都亲身体验到了,主君的男妾骑术怎生这么好!主君,你平时都教了些什么?!对了,小君别看柔弱,他真能跟人殴打作一团也不逊色。
冲至门口,值守的牙兵也是老熟人,正要紧闭府门结束一天的工作,看到燎烟策马奔来,而他身后的主君亲兵,咦,主君也在,都在吼:“关门!关门!别放他走!”
但燎烟不管不顾,即使大门锁上,他也决定冲出去这个禁锢他十年的鬼地方。大棕马在他的鞭笞下,勇猛无比,眼看马头跟他都要一起撞上坚硬恢宏的朱门,以这个速度下去,非死即残。
身后的人连忙吼:“别关!别关!放他走!”
就这样,燎烟如入无人之境冲出陈府,直接冲上官道去了。
陈茗恨恨地下马,看着他宝贝的马跟男妾拐着弯儿,驰向不远处的平字坊去了。也就是燎烟说过的他置房产的地方。
他妈的,真气煞他也!
陈茗招来安槐:“跟上他!”
末了补一句:“他若真想在外头住几天,就让他住几天。本郎主也需要冷静一番。”
否则,他一定会往死里操死他!妈的,还没操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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