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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贺故作疑惑地反问:“哦?你想带上他?”
被曲解让陆旋无措,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陆旋当真,班贺不再逗他,从他身边走过,反手在他胳膊上轻弹:“吕大夫想要跟上来,自然就会跟来,他可不是等闲之辈。”
习惯性点到为止,班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困了吧,早点休息。”
“我不是阿毛。”
突兀响起的那句话,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厚厚的黑影积压着,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甘。
班贺停下脚步,回首将那站立原地的身影纳入眼中。
笔挺高挑的身形已完全脱离稚嫩,自然无法与阿毛相提并论。他偏偏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陆旋的确小他好几岁,不自觉就将陆旋与阿毛放在了相同的地位。
显而易见,这样下意识糊弄小孩的做法并不被所有人接受。只有阿毛那傻乎乎的孩子,才会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探究,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这样对待通晓事理耳聪目明的陆旋,实在不公平。
班贺转过身,正视陆旋,诚心实意说道:“抱歉。”
听见这声道歉,陆旋表情却变得愈加难看,眉宇间多了几分焦躁:“我是说,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多一个人商议,我可以帮你。”
班贺怔愣,眼神复杂,终归于平息,缓缓开口。
“吕大夫解职确有其事,但三年孝期服满,即可起复,而丁忧不过是个离京近身监视我的借口。我一开始,并不确定吕大夫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能轻而易举得到康王的一纸命令,我大致猜到,他是受了京中辅国的贤王指示。”
贤王并不是封号,那位王爷封号为宁,因其才识通达,博览经史,故有贤王之称。康王与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今上继位后,命贤王留京辅政,对这个叔叔颇为敬重,贤王也恪守职责,君臣相得。只是先帝在时,与这个贤臣弟弟相处并不融洽。
诚然,先帝并非勤政之人,对朝政不甚上心,贤王多次直言相谏,当着朝臣的面争得面红耳赤。君臣终究有别,朝堂仍是皇帝的朝堂,最终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朝臣中人尽皆知的事以外,班贺对贤王的了解还要更深入些。
当年那位不得志、被排挤到政治边缘的王爷,对师父的境遇感同身受,惋惜钦佩皆有之,闲暇时常登门拜访,引为知己。如今手握权柄,贤王必然会想方设法招贤纳才。
“约摸,他是怕我跑了,带走师父留下的手艺吧。”班贺即像感慨又像笑言,随即话锋一转,“再者说,我们就这么溜了,总得有个人善后,交给吕大夫解决不成问题。”
“吕大夫的事,我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班贺温和注视,陆旋一时语塞,略略思索,言辞恳切:“无论任何事,我不想听到你道歉,你无需对我道歉。”
他们是地位等同的同伴,谁也不是谁的附庸,了解处境理所应当,因此他会问。道歉则完全不必,陆旋不愿听,他只知道应当从始至终表里如一,尽心尽力,但求一句对得起。
班贺眼中盈着清亮的光,笑起来:“知道了。睡去吧。”
可陆旋觉得,他那语气还是在哄人。
一切正如班贺计划的那样,挑了个日光和煦的日子,找官府借了马车,特意挑了匹老马,班贺告知衙差,他要在陆旋与阿毛的陪同下前往乌泽乡。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多搬了两个不大的箱子。
一个箱子里装着图纸,另一个箱子装着杂乱的工具,衙门里的差役随意揭开看了眼,对阿毛抱着的衣物包裹视而不见,龚先生在乡下多住几天不算稀奇事,轻易挥手放了行。
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了城门,向着郊野驶去。
顺着官道出城五六里,勒停老马,班贺招呼陆旋他们下车,自己钻进了树林中。不多时,驱着另一辆马车出来。
这辆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是班贺提前一天放置在此地的。
“你会驾车吗?”班贺问。
陆旋搬着箱子,应道:“会一点。”
想也是,毕竟是镖局少东家,骑马驾车是外出走镖必备技能。班贺乐得有人能换班,放心把缰绳交给他,自己当了一把甩手掌柜。
“官府的马车怎么办?”陆旋问。
班贺拿起杆子轻鞭马臀,车轮滚动起来,他语气轻快:“老马识途,它会找到回家的路的。”
马车稳稳行驶,阿毛坐在两人身后,垫着箱子撑起双颊,唉声叹气,两眼一下一下望着来时的路,少见地满面愁容。
“师兄,咱们还没和孙姨、阿桃道别呢。”
班贺头也不回:“前些日子不是已经告诉她们了吗?”
“咱们就这么不辞而别,她们肯定会很担心咱们。”阿毛说得自己都开始发愁了。
“等衙门看到马车回去,杨典史会去转告她们的,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实在舍不得走,我把你送回去,你留在这儿陪她们。”
班贺回头睨着阿毛,阿毛一改愁容,嘿嘿一笑,抱着他一边胳膊,把脸颊贴上去:“那不成,还是师兄最重要,师兄去哪儿我去哪儿。”
胡乱揉了揉阿毛头顶,班贺余光瞥见那坐得端正一丝不苟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派天真撒娇的阿毛,不得不直面犹如天堑的差距。
他确实不是阿毛,甚至可能再也不会像阿毛这样卸下全部防备。
马车辚辚,远离那座宁静淳朴的小城,即将前往未曾到过的地方。决定了此行目标,但班贺心中并不明朗,找上门来的葛容钦昭示着宁静被打破,接下来会如何难以预料,如同迷雾中摸索行进。
此行去往叙州,找寻鲁冠威,或许至少对陆旋而言是件好事。这么想来,班贺稍微定了定心,走一步算一步吧。
官道上,一匹骏马疾驰而来,迎面撞见一边悠闲吃草一边独自沿着官道返回的老马,驭马者暗道不妙,立即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确定官府马车上连根毛都没剩下,年轻押官的面孔愁苦,皱成一团。回到马上的动作都不利索起来,不是脚滑踩空马镫,就是没抓紧缰绳,像个局促的新手。
都虞侯临走前交代的任务,就是跟着班贺,随时上报行踪。郑必武等了几天都没动静,难得进城吃个早饭,人就给跟丢了,跟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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