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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贺问:“是没有想好做什么,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做?”
陆旋没有接话,直觉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班贺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总是如此,洞悉了一切,却又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明知故问。陆旋对他生不起气来,但这时候就该堵住那张嘴,用任何方式。
视线落在那双形状姣好的唇上,陆旋恋恋不舍地移开。
“骆将军想要留我。”陆旋说。
“那样岂不是很好?”班贺笑道,“在骆将军手下,你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陆旋:“你……和阿毛呢?”
班贺:“那我和阿毛就有了一个大靠山啊。日后遇到我们自己摆不平的事,你一个调兵遣将,哪里还有平不了的事——就像骆将军派兵镇压部族纷争那样。”
陆旋:“……你说真的?”
班贺反问:“你觉得我像是说假的?”
听起来确实太不着调,他向来玩笑话也能说得正经,但陆旋始终认真,如实告知:“短时间你见不到这样的场面。可能要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那又何妨?来日方长,放眼将来,为深远计,任重道远啊。”班贺拍着他的肩,语气感慨,眼神却带着笃定的信念。
陆旋又一次在他的目光下不知如何应对,想要说的话到了嘴边,消失得不留痕迹,移开视线找回自己的声音,脑中却是字不成句。
最终,他仓促地抿着唇,鼻腔里漏出一个单音:“嗯。”
阿毛挤进两人中间,一边抓住一只袖子,声音虚弱:“有饭吃了吗,我饿。”
那一顿晚饭,他吃了两碗牛肉面,面汤都顺下去一碗,反正旋哥付钱。
骆忠和要办的事,在叙州城里无人能阻止,命令由上至下传递顺畅无比,没有任何人胆敢耽误。陆旋一表明愿为骆忠和效劳,骆忠和当即把他塞到了卫所营房里,填进了早有预料般留给他的位置。
无官无职,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当了个伍长。
五人为一伍,是军营内最小的编制单位。这就意味着,他要管理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人。
城内营房与行军在外的帐篷完全不同,是砖瓦房,与民居差别不大。陆旋推开门,屋里四人都在,出乎意料的,这四人中有两个熟面孔。
一个是臂力惊人的方大眼,另一个是孙校尉留下的郑五。
躺在床上全心全意琢磨如何脱身的郑必武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一下坐了起来——陆旋!
同伍
这鬼地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郑必武现在还没想明白,他是凭什么本事留在这军营里,难不成就凭他擦边中的那支箭?
但凡让葛大人知道,他把自己折腾进了叙州军营,葛大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踹出京营,划去名册,罚他永世不得入京。好歹他也出身京中武官世家,早亡的父亲游手好闲未能成事,虽然职位不高,也不曾落到这步田地。
丢人丢到家了!
葛大人还没有下达新的指令,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没有退路可言。
并非是不能从军营逃走,越过这层层高墙对郑必武而言如同儿戏。问题在于,他的画像与身体特征已经在成为正军的一员时,被记录在册,只要被发现不见踪影,很快方圆八百里都能见到他的画像,各府衙随时协助,严守关卡,抓捕这不知死活的逃兵。
按本朝律法,非战时,士兵逃出一日仗责一百,同伍并罚;出逃三日,责罚加倍;出逃七日,处斩首,同伍者受罚两年劳役。
战时出逃,抓到逃兵即判斩立决,累及父母、妻儿,皆与逃兵同罪,同伍四人受罚十年劳役。
若是未能及时抓到,父母妻儿还要遭受严刑拷打,逼问出逃兵下落,惩戒不可谓不残酷。
连坐制度就是为了士兵互相监督,周围的人都在盯着,郑必武还没昏头到那个地步。离开的事暂时别想了,叙州城风水大抵是与他犯冲,不能再行事莽撞。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该如何与这一屋子人相处下去?
叙州城内营房条件不算艰苦,虽比不得京城,至少是一间屋子容纳一伍,上有瓦下有床。郑必武至今只见到四人,还有一张床空着。
方大眼此人郑必武在射场见过,力大惊人,他都不敢说可以与之比拼臂力。
除了力气惊人,食量也令人瞠目结舌,一人能吃三人的饭,军营里都是年轻力壮的,食量不小,可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另外两人分别名叫何承慕、袁志,其中袁志是郑必武难以容忍的主要症结所在。
营房内设有洗澡房,工匠用打通结节的竹筒将水从水源输送至洗澡房内,免于再挑水。只是洗澡房空间不足以供那么多人使用,因而并非每日都可以清洗。
再者正是天冷的时候,更是不用频繁洗澡,大多人选择打水简单清理了事。
郑必武自认不是个讲究人,在京城每日可以归家,可也不是没有住过营房,知晓条件艰苦,能将就的地方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但他到了这儿,才知道有人居然那么能将就!
袁志是庄稼户出身,祖上八辈皆是务农,还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种,数遍九族都数不出一个富农来,更别说是为官的了。
小时候家门前路过一个高人,见他生得结实,教过他一套拳法,后来他年岁见长,自发参与了乡民护卫组织。不曾想,新上任的知县不容许乡民聚众武装演练,严令禁止,乡民护卫队被解散,袁志自觉无用武之地,不愿留在家中耕田,热血冲脑门地来参了军。
那日郑必武在灯下看书,余光瞥见袁志端了水进来,只是一错眼,他就看见了迄今为止最震撼的一幕。
他从不指望这些人能有什么文化修养,但也没想过会遭到如此巨大的冲击。
“等一下!”郑必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倏地站起身,冲着正在拿布巾擦脚的袁志问,“你刚才是不是拿它擦过脸?”
袁志动作一顿,龇牙笑起来:“对啊。这有什么,都是自己身上长的肉,分什么贵贱尊卑。”
郑必武瞪大双眼,强迫注意力回到书上来,但他脑子里来回晃着那一幕,眼中再也容不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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