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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义没有回答,笑容却越放越大,在将死之人的脸上显得愈发诡异。
裴玄静明白了,再不可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真相。于是她轻声说:“无论如何,你都是叔父的救命恩人。谢谢你王义。”
“大娘子……”王义说,“我的怀里,怀里有……”
裴玄静掀开他胸前的衣服,赫然露出一个浸透血的绢包。她伸手去取,却取不下来。他竟用鱼胶把绢包粘在了皮肤上。裴玄静咬牙撕开绢包,心中顿时痛不可当——果然是那支金簪,她送的红穗子已经系在上头。因为沾满了血,穗子比原先更红了。
“大娘子替我、替我给我的女儿吧……”
裴玄静含泪点头。
“还有阿灵……”王义好像突然发现了阿灵,“你、你别怪我……凶。我看见你,总想起、想起自己的女儿,所以……”
虽然压根什么都没闹明白,阿灵也伤心地痛哭起来。
王义又说:“王义……对不住大娘子,那几、几天王义骗、骗阿郎去……找大娘子,其实、没有去。我、我是在找……”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崔淼沉声道:“不行了。”
裴玄静叫起来:“王义,你女儿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才能寻到她?”
王义拼命把嘴巴张大,却只有黑红色的血块喷涌而出。他挣扎着像要挺起身,最终却只能把头仰起一点点,目眦欲裂。随即,双眸中最后的光彩没入混沌。
崔淼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长叹一声。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女儿的名字啊!裴玄静急了,这可怎么完成王义的临终嘱托呢?她循着王义最后的目光看过去,一抹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铜镜上。
原来已到了日落时分。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裴玄静觉得精疲力竭。
崔淼问:“要不要叫人来收殓?”
裴玄静吩咐阿灵去找人来,自己则对崔淼说:“天不早了,我送崔郎中出府吧。”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快到府门时,裴玄静停下脚步,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崔郎中。”
“大娘子请讲。”
“崔郎中为什么要骗人?”
崔淼微微挑起剑眉,“唔?”
“你我都知道,春明门外贾老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崔淼又“唔”了一声。
“你和王义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总是请你来府中?”
崔淼说:“崔某建议裴大娘子先去西市的医馆调查一番,然后再来问案,如何?”
“我会去的。”裴玄静说,“但眼下你必须先说出实情。”
“实情?裴大娘子对实情似乎比崔某了解得更多啊。”夕阳西照,崔淼的笑容比晚风还要清爽,使人无端地想放弃一切对他的怀疑,选择相信他,依赖他,应该比怀疑他要轻松得多。
“崔郎中,我怀疑你。”裴玄静慢条斯理地说起来,“我怀疑你和贾昌老丈的死有关,否则就不必用幻觉这种瞎话来搪塞我。我怀疑你和王义的关系非比寻常,否则他怎么可能轻易找到我和车者,又矢口否认去过贾昌的院子……我还怀疑你和叔父被刺有关。因为叔父受伤告假,今天早上是临时决定如常上朝的,连府中的人都没有准备,刺客怎么会预先设下埋伏?而只有你,能够根据叔父的伤情判断出,今天早上他勉强可以上朝。所以崔郎中如此急切地来府中,难道不是来探听情况的吗?”
崔淼把眼睛瞪得溜圆,“裴大娘子,真没想到在你的眼中,崔某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凶徒。”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你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裴玄静静默片刻,扬声召唤守在府门口的金吾卫,“此人形迹可疑,请诸位将士速速将他拿下!”
几名金吾卫闻声而动,崔淼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崔淼终于失掉了风度,哭丧着脸喊:“裴大娘子!你这是做甚啊!”
金吾卫们却很兴奋,连连追问:“大娘子,此人是不是刺客同党啊?这桩案子现在是朝廷第一要案,嫌犯要送大理寺关押受审的。我们现在就把他押过去?”
裴玄静迟疑了一下,才说:“倒是与刺杀案无关。叔父有件要紧的东西不见了,最近这些天就他一个外人到府里来过,故有嫌疑。我想,能不能暂且将他押在府中,待明日再做区处。”她也没料到自己竟能如此流利地编瞎话,仿佛一向说惯了似的。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这样做怎么也有点用私刑的味道。不过现在一切与裴度有关的都是头等大事,他们自然不敢怠慢,更不想得罪裴家人,便应道:“就按裴大娘子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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