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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如此。”
“其实我也是……”裴玄静又说,声音发涩,“我也是第一眼看见长吉,便想嫁给他,这辈子就只想嫁给他。”她的眼睛潮湿起来。
聂隐娘将她的头揽过去,让裴玄静靠在自己的怀中,柔声道:“所以静娘,我们是一样的人。”
裴玄静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也没有姐妹,她不知道女性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甜香,令人迷醉……
“而且你的决心更坚定,智慧更透彻。你名为静,我名为隐,其实都是同一个远离尘世,与凡间隔空相望的意思……静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裴玄静猛然清醒过来,她直起身,困惑地看着聂隐娘,“跟你走?”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有些突然……假如李长吉还活着,我也断断不会提出来。但是,现在他去了,你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又何必留恋呢?”
裴玄静真的糊涂了,她问:“禾娘呢?我以为你想带走的是禾娘。”
“不,她的尘缘未了,不合适跟随我。”
“那她现在去了哪里?”
“走了。我说过她走了。”聂隐娘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啊!”
“我屡次试探她,也给了她机会,但她困于强烈的爱憎之中,终是不能强求的。”
“可我不明白,隐娘不是答应了王义收留禾娘吗?”
“他并没有要求我收留禾娘。他只求我把禾娘从贾昌那里带走,送她出长安。”
“出长安以后呢?”
聂隐娘摇头道:“他没有说。我想当时他还抱着一丝幻想,指望自己能从刺杀案中全身而退,向你的叔父尽忠报恩之后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他想得太美好了。况且,以禾娘那性子,根本不会跟他走。”
这倒是,裴玄静想,禾娘对王义没有信任,更谈不上亲情。她一门心思所想的,是崔郎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王义对她的关爱与牺牲,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裴玄静突然又有些困惑了,她一直认为是刺客用禾娘来胁迫王义,使他不得不配合刺杀的行动。但是现在看来,分明是禾娘自己不愿意跟王义离开,那么胁迫王义的人又是谁呢?刺客在哪里呢?而且从禾娘的描述来看,贾昌的院子简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王义为什么非要带她走呢?
她向聂隐娘提出这个问题。
聂隐娘说:“王义只说禾娘留在长安有危险,必须要把她送出去。他还说有我保护的话,即使朝廷也无法对禾娘下手了。”
“朝廷?朝廷为什么要诛杀禾娘?”
聂隐娘摇了摇头。“谁知道?皇帝要杀人,还需要解释吗?”
皇帝……裴玄静一下子想起和皇帝在贾昌小院中的谈话。盛夏的艳阳之下,天子用阴森而轻蔑的口吻谈起禾娘的身世,仿佛在谈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野猫。她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为什么不干脆打开牢笼,放了她任其自生自灭,却非要除掉她?难道在禾娘的身上,还牵扯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皇家恩怨吗?
确实,只要有聂隐娘在,就连皇帝也动不了禾娘。可现在呢?
“禾娘离开了你,会有危险吗?”
“应当不会,她现在这样离开,没有人能找到她。”
看见裴玄静依旧愁眉不展,聂隐娘轻抚她的肩头,劝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静娘不必太执着了。至少,禾娘走的是她自己挑选的那条路。”
“可是她还那么小……”
“你也不大呀。”聂隐娘微笑着问,“怎么样?想好了吗?静娘愿不愿意跟我走?”
裴玄静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我当不成刺客的。”
“谁要你当刺客。”聂隐娘微嗔,“我自辞别刘帅起便放下屠刀,不杀人久矣。你与我相识至今,何曾见过我伤人?杀人也是一种选择,说不做就不做了。”
裴玄静更想不通了,“那隐娘要我跟随,去做什么呢?”
“当然是去纵情山与水,畅游天地间。去修道,去游仙,既隐且静,遂得逍遥自在的真境界……并且静娘,我并不是要你跟随我,而是要你和我做个伴。”
“做伴?隐娘不是有夫君做伴吗?”
聂隐娘一笑,“静娘随我同行之时,便是我与夫君的缘尽之日。到时我会为他在东都留守处谋个虚职,保他余生无忧。这次他帮了权德舆剿匪,东都留守应当会收留他的。”正对着裴玄静讶异的目光,聂隐娘继续说,“我出身魏博,今生绝不效忠于朝廷。刘帅已故,我也不会再为任何一个藩镇效力。这次介入武元衡刺杀案中,一则是答应了王义保护禾娘,还有就是为了静娘。此外,再无理由可以让我出手。我已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自由人,只想——要一个人来陪。”
裴玄静从未听到过如此豪迈,又如此寂寞的表白。这段不可思议的话,出自一个女子之口,就更加令人感叹。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了,便直视着聂隐娘,清清楚楚地说:“不,隐娘,请恕我不能从命。我要留在昌谷,照顾自虚,整理长吉的诗……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红尘万丈皆可抛,但我舍不下这个家,因为它是我千辛万苦才求来的,而且……我亏欠他的太多了。”
聂隐娘只应了一个字:“好。”
群山寂寂,天地无声。前方山峦起伏,宛如少女的玉体横陈。裴玄静听说过,那座山叫做女儿山。当年玄宗皇帝住在连昌宫中,正是见到女儿山上云雾缭绕,如同仙女下凡般的美景令人神往,于是灵感大发制成《霓裳羽衣曲》。虽然有了曲子,却很长时间找不到匹配的舞者。没人能舞出曲中的神韵,将天子梦中的舞蹈带到人间,直至杨玉环出现在他的眼前……
突然,裴玄静看到滚滚浓烟从连昌宫的方向升腾而起。她惊呼:“隐娘你看,那里怎么了?”
聂隐娘平静地回答:“应该是权留守在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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