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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送凉,不知不觉已至夏尽,初秋即将来临。
天尽头外,分别在即,洛笑恩本躺在排车上,坚持让衙差扶自己下车,他的双腿已装上木制的假肢,但常年爬行,难以直立站稳。他只能在衙差的搀扶下,对李桃花和许文壶做出拱手行礼的动作。
李桃花哽咽道:“你回去了一定多找些人照顾自己,若是再受欺负,一定给我们写信,我要是知道了,背着杀猪刀便杀过去救你。”
洛笑恩忍不住笑,眼底噙泪,“李姑娘放心,我一定会的。”
许文壶拱手对洛笑恩还礼,本想交代许多话,真等说出口,便只简单一句:“洛兄一路顺风。”
洛笑恩颔首,临走,再对二人行礼,哽咽地说:“许大人保重,李姑娘保重,咱们有缘再见。”
二人目送洛笑恩上车,看着排车渐行渐远,最後凝聚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
洛笑恩走後的第三日,许文壶把他留下的钱拨出大半,全部用来建造学堂,地点就在福海寺。
虽然有许多信徒每日围在衙门口咒骂,让许文壶十分头疼,但他一想到王家人此时也成了过街老鼠,便释怀许多。
三更时分,夜雨忽至,带来寒凉之气,蝉鸣消散,静谧无波。
李桃花被雨打窗棂的声音吵醒,睁眼看到外面灰沉的天色,胸口莫名闷堵,感觉压着块什麽东西似的。
她梳洗整齐,撑了把伞走出房门,本想到膳堂吃饭,却见衙差匆匆往外奔跑,便拦住一人询问。
“八字胡同发现了具尸体,大人已经过去了,我起晚了没赶上。”衙差说完便慌忙离开。
李桃花听得一愣,自言自语,“怎麽又有尸体,谁死了?”
她到膳堂摸了个饼子嚼着,眼前忽然浮现李贵的样子,咀嚼的动作不由一顿,等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出了膳堂,连伞都没撑。
*
墙角青苔青翠葱郁,腥气冲鼻,与血腥气结合在一起,浓郁令人作呕。
王检的尸体躺在雨水里,浑身青紫,无一块好肉,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里面杀气腾腾,满是厉色。
仵作简单验尸,对许文壶道:“回大人,死者有窒息之状,颈间却无伤口,应是被打断肋骨,肋骨插入心肺,由此致命。”
雨还在落,淅淅沥沥,淋在身上,生出遍体黏腻。
“知道了。”许文壶道,“先将尸体带回衙门,查出是谁干的。”
其实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根本就是查不清的,王家在天尽头作恶太多,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王检沦落到住进八字胡同,便如羊入虎口,谁都能踩他一脚。
脚步声匆忙响起,李桃花赶来,看到尸体的脸,一时竟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安心还是可惜。
她喘完粗气,转过头,发现许文壶正在仰面望天,雨滴砸在他的脸上,顺着肌肤的纹理,清瘦的下颏滑落,浸入衣襟,将一袭干净布衫晕染成界于黑与白之间的暧昧污色。
天上,乌云笼罩。
李桃花问:“你怎麽了?”
一滴雨直直坠入许文壶瞳孔中,他眨了下眼,有些涩疼。
他道:“我本以为除去王家这个天尽头最大的祸害,心里会觉得痛快,可如今王大海和王检都死了,我却并没有感到太多高兴。桃花你说,这是为什麽?”
李桃花想了想,并没有从其中悟到什麽太大的道理,顺口说:“可能你不想杀人吧,即便那个人是坏人。”
许文壶的双肩很轻地抖动了一下,他低头,被雨水浸红的双目看向李桃花,轻轻笑道:“知我者,桃花也。”
李桃花被这一笑又笑快了心跳,别开脸呛道:“少自作多情了,我就是随口一说——阿嚏!”
许文壶看着她被雨淋得湿透的头发,发红的眼眶鼻尖,将外衫脱下敞开撑在李桃花的头顶,愧疚道:“虽是湿的,到底能挡些雨点,你快回去让膳堂给你熬碗姜汤喝下,仔细着凉。”
衣服撑出的狭小空间包裹住了李桃花,让她只能看到许文壶。
她看着他眉目里的关心,表情里的焦急,沉默片刻,道:“许文壶,你不要对我这麽好,我会分不清的。”
“分不清什麽?”许文壶问。
李桃花低头,咬紧唇瓣,一个字没说,忽然便跑了出去,身影穿梭在雨幕中,灵巧如一只轻盈的蝴蝶。
“桃花!桃花你慢点!”
许文壶忽然感觉手足无措,手里的外衫都忘记穿上,不由自主便追了上去。
一路追回衙门,许文壶好不容易追上李桃花,正要气喘吁吁地询问她为何要跑,李桃花便扬了下下巴,直指厅堂。
许文壶懵了懵,循着望去,这时才发现里面站着一群生人,为首端坐太师椅的是名中年男子,虽着便衣,相貌普通,气势却颇为不俗。
他走上前,与男子隔雨对视,待等步入堂中,他道:“敢问诸位从何而来?”
男子未起身,只从怀中掏出牙牌,声音高阔,“吾乃吏部主事刘立万,奉吏部尚书之命,前来天尽头寻找县令许文壶。”
许文壶看向牙牌,见上面果真刻有吏部尚书印,连忙拱手行礼,“下官正是。”
刘立万不由多打量他几眼,收好牙牌,从手下手里接过文书,道:“尚书大人令谕,许县令,还请跪下领命。”
许文壶撩开衣袍,跪下听令。
刘立万扬声道:“天尽头县令许文壶,未经犯人招供,便屈打成招,害死人命,实乃鱼肉乡里,不可任用。经吏部商议,决定革除许文壶县令一职,遣散回乡,终生不得入朝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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