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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齐,满盆鸡汤香气扑鼻,汤表面浮了层厚厚的油光,金黄明亮。用勺子一捞,盆地满满当当的鸡肉,每块都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适合拿在手里啃咬。
肉太烫,兴儿等不及,先摸起块松软的鸡蛋油饼浸在汤里,吸了汤汁再塞进嘴里,又烫又香又软,天灵盖都要被美冒烟了。
许文壶却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严厉道:“人没到齐,不准动筷。”
兴儿捂手不服,“公子你也动筷了!”
动筷打人也算动筷。
李桃花起身道:“我出去看看,可别还有菜要上,不然就算饕餮来了也吃不下这麽多。”
许文壶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桃花你坐下歇着,我去。”
李桃花嗤了声,给了他记“我就笑笑不说话”的眼神,张腿便走了。
许文壶不明所以,再想思考她那记眼神的含义,便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赶紧坐下养着。
门外。
李桃花走到锅屋门口往里瞧去,果然瞧见了那两口子。
只不过不是在烧菜,而是在啃凉窝头。竈台上放着个豁口的碗,里面盛着水,显然是用来配窝头的。
夫妻俩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只顾填饱肚子,等用馀光发现李桃花,手里的窝头都不知道往哪藏好。
李桃花看着他二人窘迫的样子,鼻头止不住发酸,颇为不悦地道:“你们不跟我们一起吃鸡汤油饼,在这里啃什麽凉窝头,这不是让我们过意不去吗。”
孙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娘子说了,乡下人饭量大,我俩跟着一块吃,你们就不够吃了。”
李桃花不由分说,上前便去拽他俩,“那麽一大锅鸡汤,怎麽可能不够吃,快快快,跟我一起去吃饭,不然大家都不吃了,我把那俩喊过来,跟我一起看你们两个吃窝头。”
夫妻俩怕她真那样干,不敢对着来,犹犹豫豫跟着走回屋里。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李桃花故意没提刚才看见的场景,特地盛出满满两大碗鸡汤端给柳氏和孙二,碗底都是鸡肉。
一桌饭菜这才算正式开动,咀嚼声响个不停,个个狼吞虎咽。
孙二吃得满面红光,不知是滋味太香还是想得太远,看着碗里剩下的鸡汤便要抹泪,“这麽好的饭,若是爹和栓子都在就好了。”
柳氏用胳膊肘捅了下他。
孙二连忙赔笑:“让三位见笑了,我太不会说话了,不该在吃饭的时候提别的。”
李桃花吃下了两张油饼整碗鸡汤,动手便要盛第二碗,顺口便道:“栓子的爷爷走几年了。”
孙二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倒豆子般道:“有六年了,六年前我们这地方闹蝗灾,栓子都还不记事,我爹就没了。”
“蝗灾?”许文壶不由得留意。
孙二点头,“就是蝗灾,三位年轻,兴许没经历过,那场面可真是吓人极了,大片蝗虫聚在天上,开始像块乌云,等遇到田地,便饿狼一样扑下来,眨眼的工夫,田地里便寸草不生,一粒粮食也别想留下,只剩下遍地虫粪。”
柳氏又用胳膊肘捅他。
孙二便跟陷入回忆中似的,根本忘了妻子的提醒,自顾自道:“我娘和我大哥一家就是在那时候饿死的,我爹为了让我们一家三□□下去,每天都出去找吃的,好的时候有山雀野兔,还能开个荤,後来山中的活物都吃没了,便剩下树皮,草根。再後来,树皮草根都吃不上了,便只能捡大雁粪……我爹算运气好的,每次回来都能带点吃的,但他每次都只让我们吃,自己不吃,说自己吃饱回来的,我不信,他就掀衣服给我看,我看着他鼓胀的肚子,又觉得是真的。”
“可我後来还是觉得不对劲,因为哪有人吃饱以後只涨肚子,其他地方反倒越来越瘦的?所以我就偷偷跟上了他,想看看他在外面到底吃了什麽。後来我果真看到了,他在外面吃的是石头。”
李桃花杏眸睁大,“石头?”
孙二点头,“没错,就是石头。”
他的眼睛倏然变得通红起来,仿佛有血即将流出来似的,强忍声音里的哽咽,“我看着我爹把两块石头砸在一起,把砸出来的粉末收在手里,混着泥往下咽。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到死也忘不了。後来朝廷来赈灾了,虫灾过去,庄稼也重新长起来了,但我爹却不行了。他老人家临走的时候,手里攥了个白面馍,直往栓子的嘴里塞。我知道他,他是被饿怕了,所以有点吃的就往小辈嘴里塞,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桌子声的咀嚼声没了,鸦雀无声,人人发呆,连兴儿都放下了手里的油饼,望着碗底默不作声。
柳氏早在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背过脸抹干净,回过头来斥他:“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许公子他们是来帮咱们找孩子的,不是听你在这倒豆子的。”
孙二点头,强颜欢笑:“怪我怪我。吃,许公子,快吃。”
他正招呼大家重新动筷,外面便有个人跑进院子里,直奔堂屋而来,扯开嗓门便嚷:“老二哥在不在家!老二哥!”
柳氏道:“我听着像是虎头的声音,你出去看看什麽事,别让他打搅客人吃饭。”
孙二答应下来,起身的工夫,声音便已进门,干瘦如竹竿的年轻男子高喝:“老二哥我叫你呢!你怎麽不出声啊!”
孙二不由恼火,迎上去道:“嚷嚷什麽,有屁就放,别打搅贵客吃饭”
“竹竿”瞧见多出来的三人,笑道:“怪不得闻着这麽香,原来是家里有客人啊。”
孙二:“我再说一遍,有屁快放,别耽误客人吃饭。”
虎头也不避讳,直接便道:“是这麽回事,今天不是我奶的忌日吗,我爹瘫床上动不了,我就替我爹到山上给我奶烧纸,烧完回家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来忘让我奶保佑我早点娶到媳妇了,就又回去,回去之後,我看见了个人在偷拿贡品,你猜是谁?”
孙二根本没心情听这不速之客讲故事,皱眉不耐烦道:“谁。”
虎头瞪大眼睛,低下声音,表情惊悚——
“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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