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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忽而身子一抖,惊醒了,发觉还不到三更,离起身还早着。身侧阿斯兰被她辗转反侧那动静搅扰了,迷迷糊糊横过来一条手臂将人压实在褥子上:“还早……再睡会……”
偏他梦多。皇帝好生无奈,挪动着侧了身,让那条膀子滑去腰上才合上眼皮。
李明珠这回打算趁机捋一捋山北、关内两道的银钱,她是知晓的。只是这些地方,豪绅势大,若非大族不可撼动罢了。虽则此度惩治了一批乡县僚属,到底僚属之流还可再换,当地豪绅却根基深厚,不过几个来回,这一批僚属便又要废了。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没想见这下彻底闹醒了阿斯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伸臂将人捞回怀里:“不要想。起身之后再想。你想得太多,睡得太少,吃得更少,所以才瘦弱。”
大约是夜里太暗不用看皇帝脸色,阿斯兰索性把皇帝头按在颈侧:“我前几天听那个书生说,以前有个宰相,大事小事都要自己判,吃得很少,最后就累死了。他说这叫……”
“这叫食少事繁,焉能长久,”皇帝一时好笑,嘴里也没了忌讳,“我不会累死的。”
“但你比以前瘦弱了,这样不好。你要养好身体。”阿斯兰收紧了臂膀,“你从去年夏天就吃得很少了。你说过,要加餐饭。”他微微低头便吻上了皇帝额发。“多吃饭,多睡觉……”
阿斯兰声音低下去,听着是又睡着了。
年轻人啊……皇帝笑了一下又盘算起来。若要与地方豪绅制衡,便得让僚属有其他的选择……或是让这些乡绅同皇帝投诚……
选秀。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以姻亲关系诱使他们听话。报酬么,便是纸上的一张饼——同崔氏当年一般,说得好像马上便能做了新皇外家一般。
……不了,若放在此处还是太过麻烦,亦不甚可靠。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法子往后还有别的用处,只此一途未免浪费了些。
皇帝手指在被窝里画了个圈。有了。谢长风冠礼过后彻底起不来身了,大约这回真没几年了……倒是趁他如今还在,可以用一用谢家的力。
只看他够不够有眼力了。若实在没有……她倒也不是毫无后手。皇帝叹了口气,正想翻身再睡,发觉阿斯兰早贴上来,便也将就着合了眼。
明日再叫端仪来商议吧……再叫上黄天宝与他参详。
然而不到皇帝宣召,李明珠却先自去拜会了黄天宝。
“大人想知道这个!”黄天宝听了李明珠来意一下大喜,“下官正有本愿献与大人呢!”她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自案头抽来一张纸,“目下还只起草了,原是预备启奏陛下的,如今大人愿闻其详,下官愿先与大人相商。”
她自回了翰林院,几个高门出身的新科进士瞧她不上,御史台察院那起子人倒是无不想待她资历深些便招揽进去,可惜这人一门心思想进司农寺,打听好几回吏部选调的事了。
李明珠没料到她已有些计较,直愣愣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也好,也好,还请黄翰林详说。”
原来关内、山北两道的粟麦出产极丰。只是粮食此物一时是吃不完的,要么就地储了,要么便得运去其他地方。诸如山北道便有些要供了京师,关内道则是发了军饷,但饶是如此也还常有富余进常平仓,本是好事,但是……
“官府常平仓纳粮有其定例,丰年有富余处时农户便要鬻粮于豪绅商贾。行商惯来低买高卖,借此抬高粮价,如此农户无所得,官仓无所收,只能充了行商的口袋。更别提当地物产不丰,还需依赖往来行商。长此以往,只能坐大豪绅之流。”
如此一来,折银收缴只会愈发贱粮伤农。李明珠沉吟半晌,忽而反应过来,前两年皇帝未曾批下新法在北方四道施行,反先令他往巡粮事,原是为此事。
他却到如今才教点透。
李明珠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却刚好对上黄天宝一脸的惊异:“大人做什么叹气呢!这折银之事虽难,但若能让官府以高价征收运往邻近的山南、淮北平抑粮价也不失为好处。”
“官府征收?”李明珠面露惑色,“黄翰林容某辩驳一句,若官府征收时,吏员常有栽良为次之事抵赖粮价,压低税赋,迫使农人多缴的,此行实在是……”
“下官意思是,”黄天宝点了点桌案,“令地方豪绅出这笔粮资,官府只管征银。”
这可怎么做?
“哦……这怕是要朕让利了。”皇帝好笑,作势要叫廷杖,“谁教你来?许梦得?”
黄天宝不好意思似的抓抓脑袋:“哎呀……许仆射和臣说咱们没钱叫地方上的豪绅出就是,没说怎么让他们出钱呢……就说了那有钱的就该多给朝廷贡献些……”
怎么又是陛下让利了?
“今年是哪一年了?”皇帝忽而问了一句。
“辛酉年……?”黄天宝眨眨眼睛。
李明珠忽而反应过来,一时汗流浃背,脸色涨红不敢抬头:“陛下意思是……请谢太君出面……”
谢太君出面,自然是要举荐谢家儿郎。
“江宁谢氏的财力么,运些粮平抑粮价并替官府出了其中价差也使得,咱们得让他们自己开这个口。”皇帝神色微妙,“端仪,明年内帑大约能拨多少银子?”
“依、依今年税赋大约……百五万两有余……”原来除皇庄并织造等处供养外,另有税赋所得依例拨与内宫,供养禁内花销。此前账目是崔纯如理着,皇帝只过眼一瞧罢了,年年皆有结余,如今沈希形循他的旧例,倒也尚可,总之内帑是富余的。
“也够使了。”皇帝点了点衣袖,眼睛半眯起来,“朕也该充实一下后宫了,拿两成去选秀吧,正好沈子熹一到时候就要来催。”
黄天宝便没忍住笑出来,一下发觉不妥,又赶忙以袖掩口。
“黄修撰?”
“臣……臣……”黄天宝显见着不是个能说瞎话的,“哎呀臣是想着乡里娘子吃那鳏夫的绝户财……”这岂不是将圣人比做那吃人绝户的娘子?到底不是什么妥帖话。
好在皇帝也没多在意,便笑:“吃也就吃了。要这些豪绅自愿投效朝廷么,要么朕下个免税的特旨,要么朕交些色相。前两年才打了仗,免税的特旨下不出多少来,也只好朕交点色相了。”她轻轻瞥了一眼李明珠,见他仍端着手,怕是还有多的要说。
“陛下……”李明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却不得不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来未免……不合当。臣……臣以为选秀靡费,不若暂抵些商税,往后再缓缓补之……”
皇帝微微上前一步道:“端仪此话倒不似旁人。”
距上回选秀已近五年,近几年皇帝又专宠顺少君,谏言选新人的折子早有了风声。她看着幞头上那两只长脚,忽见黑纱底下,
李明珠绾发只用了一支木簪。
他竟节俭至此了。
皇帝正思忖前几日司珍房做了几支珐琅长簪,说是公子们要的,是风行样式,倒不若私底下给李明珠一支,忽而听李明珠道:“臣……见陛下不欲行此事。”
皇帝顿了一顿。
那对长翅在日影下轻轻颤动,惊起几分细尘来:“臣、臣以为不若钦赐御笔嘉奖报效商贾,以名换利亦有前事,不必使此……下策。”
这确是下策,只是最不费力,得利最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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