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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杰杜的眉头,在那一刻,悄然地、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起来。从“冥界”降下的“不洁之气”?这个说法,并非是从未出现过,但在解释瘟疫时,祭司们往往更倾向于将其解释为“神明的怒火”或“罪孽的显现”。她却将疾病,归结为一种……独立于神明旨意之外的、性质特殊的“污秽”。
“将沾染了‘不洁之气’的人……例如,那些出现了病症体征的病人,和他们有过密切接触的家人,我们暂时将他们‘规避’——也就是,将他们暂时从健康的人群中,隔离开来。”
苏沫的语速,不疾不徐,她巧妙地转变了“隔离”这个词汇,将其解释为“规避”,意指一种小心避让、避免沾染的意思。
“这样做,并非是‘抛弃’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她立刻强调道,“而是,是为了,防止更多纯洁的信徒,那些还未被‘不洁之气’侵染的人,被污染。是为了,保证我们在献给神明的祭祀和祈祷时,不会被‘污秽’所玷污,能够更加……纯净。”
她将“隔离”的医学目的——阻断传播,巧妙地包装进了“保持纯洁”、“不被玷污”的神学概念里。在埃及的神只崇拜中,“纯洁”是极为重要的,许多祭祀仪式,都要求参与者保持身体和精神上的纯净。
“而我们所做的,例如清洁水源,严格处理病人的‘秽物’——这些,并非是为了……‘惩罚’那些生病的人,而是……”
苏沫的眼神,再次变得极为专注,她看向梅杰杜,仿佛要将她的话,直接传达进他的灵魂深处。
“而是,在涤荡‘不洁之气’,是在净化这片土地,让它重新恢复对神明的‘洁净’。就像每次仪式前,大祭司您需要净身涤面一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这片土地,为了所有信徒,保持最高等级的‘洁净’。这……这并非是抛弃,而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净化仪式。”
“对神明的‘洁净’……更高层次的净化仪式……”
梅杰杜低声重复着苏沫的话,他这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恍惚。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话语,并非是凡人对神明的简单辩解,而是……一种,他从未从任何祭司、任何先贤那里听过的,关于“疾病”、“净化”和“侍奉神明”的、全新的阐释。
她将“隔离”解释成了“规避不洁之气”,将“处理排泄物”解释成了“净化仪式”,将“饮用煮沸的水”解释成了“避免被‘不洁之气’污染”。
这些解释,虽然基于的逻辑,是她口中的“不洁之气”和“看不见的‘生
;命’”,但表达的方式,却完全契合了古埃及的语言体系和神学框架。她没有直接否定神明的存在,没有否定“惩戒”的说辞,而是巧妙地将这些现代防疫手段,重新解读,包装成了一种……更为彻底、更为严谨的“神圣行为”。
她的论点,简直是……滴水不漏。在神学上,你很难去反驳“神明厌恶污秽”,也很难去反驳“纯洁信徒才能更好地侍奉神明”。她用一种“更纯净”的方式,来解读“净化”,来解读“侍奉”,从而,为拉美西斯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措施,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学上的解释。
梅杰杜深深地看着苏沫,他被这个女子的胆识和智慧,所深深地震动了。她不仅敢于在如此庄严的场合,直面他这个代表着神权至高无上的大祭司,更重要的是,她能说出如此……令人无法辩驳的话。
她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轻巧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切入了古老神学体系的缝隙,并且,以一种令人信服的方式,将“世俗”的防疫措施,重新定义。
他心中,对于苏沫的警惕,又增加了一层。这个女子,绝非等闲之辈。她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神迹”,更是……一种,能够颠覆现有认知、甚至挑战既有神学解释的、深不可测的智慧。
梅杰杜沉默了。他知道,他无法立刻用现有的神学理论,去驳倒苏沫的这套“神学新解”。如果他强行反对,那么,他自己,反而可能会因为对“净化”和“纯洁”的抗拒,而陷入难以辩驳的境地。
他将手中的金色权杖,轻轻杵了一下地面。
“殿下……大祭司大人……”苏沫见梅杰杜沉默,适时地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拉美西斯身上,但她知道,方才的言辞,并非仅仅是说给拉美西斯听的。
梅杰杜缓缓抬起头,他看着苏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警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苏沫女子。”他第一次,直接称呼了苏沫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但这次,却带着一种审慎的、仿佛在观察一件珍贵却又危险文物的目光。“你的话……确实,为我等,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他没有立刻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他知道,这场神权与王权,传统与“新知”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
“神明的旨意,究竟如何,埃及的‘玛阿特’,是否得到了有效的维护,这……都将由最终的结果来验证。”
他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没有明说“我接受”,也没有明说“我反对”。他选择了……观望。他将等待,等待这场“试验”,等待那场“净化”,能够带来什么结果——如果是灾难,那推翻苏沫和拉美西斯就轻而易举;如果是福祉,那他,这位大祭司,也许需要重新审视,神明的启示,是否真的……有更广泛的含义。
“我……将拭目以待。”
说罢,梅杰杜深深地看了苏沫一眼,那眼神中,仿佛有千言万语。然后,他转身,带领着那些依旧表情各异的祭司们,向着议事厅外,缓缓而去。
看着梅杰杜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拉美西斯的眼中,终于卸下了那份沉重的压力,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息。他看向苏沫,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和赞叹。
“苏沫……你……你做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苏沫看着拉美西斯,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刚刚用她所掌握的知识,凭借着语言和逻辑的技巧,为拉美西斯的防疫措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用“神只”的权威,为现代的公共卫生理念,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打开了一扇缝隙。
但是,她也知道,她已经彻底地、不可忽视地,进入了这位埃及最重要、也最精明的大祭司——梅杰杜的视线之中。
她与他之间的下一次交锋,将会是什么?又将如何,彻底改变埃及的未来?
这一切,如同被梅杰杜留下的话语所暗示的,都还在等待着,在未来的日子里,被“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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