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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的车程,到站天已经黑透。从高铁出站口一出来,裴心雨就听到呼喊。
“心雨,这里。”妈妈和大姐站在出口处招手。
“不是,妈,都快九点了,这么晚,你怎么还过来?”心疼妈妈,裴心雨紧走两步赶过来。
白色阔腿裤上一身湖光绿开衫外套显得人静气温婉,顾玉瓷看着奔过来的小女儿浅笑盈盈张开怀抱。
“妈想你了,提早做好了你爱喝的小鱼汤,还非跟着来接你。”裴心潮接过妹妹肩上的挎包。
“谢谢妈,辛苦了,走吧。”裴心雨挎住妈妈的手撒娇,随即又正了正表情,“现在那人什么情况?”
顾玉瓷叹了一口气,没接话。
“说是快不行了,打好几次电话过来。”
“妈,我对他没印象,也没感情的,你说还过去吗?”裴心雨还是想听听妈妈的意见。生恩不如养恩,何况那个人连生都没生,还差点没把自己从妈妈肚子里打掉,提起来如同路人,还是讨厌的路人。
拍拍女儿的手,顾玉瓷看向泼了墨般的夜空幽幽开口:“人之将死,非想看你们一眼,就给他说最后一句话吧。”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裴心雨也没有坚持,说:“成,那我们明天见过后就走吧,这次一起去北城。姐,你不是说都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也成,就一起去北城吧,好不,妈?”
“妈没意见,就看你这边了,我这边随时可以过去的。”
行走在茫茫夜色中,两个女儿一左一右跟在身侧,顾玉瓷眼眶发烫,那些拖大带小、无人帮衬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优秀,她不想再计较从前了。
民市人民医院就在市中心,城市大动脉交汇口。一楼大厅人头攒动,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取药处挤满了人。不时有人拿着挂号单或取药单匆匆走过,脸上写满疲惫和焦虑,推搡着挡在过道上的人,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传来,令人更加压抑心闷。
住院部稍微安静些,过道上没几个人,只有零散几个护士和家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谢谢你们来看我。”一个皮肤暗黄,面容憔悴,手背上挂着输液瓶,鼻孔插着氧气管的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全身无力地陷在被子里,努力睁大眼睛张嘴说话。
顾玉瓷坐在床前的木板凳上,望着输液瓶,表情平淡。
她身旁立着两个女儿。
裴心雨抱臂看窗外,透过防盗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天空灰蒙蒙。她对病床上的男人共情不了。不熟悉,确切地说都没有见过几次面,对他的了解也多是小姨口中的酗酒,打母亲,不着家,找小三。
“我没几天了,能在死前见到你们,心愿了啦,心潮,心雨。”干枯的手伸向所谓的女儿们。
没人去握。
“呵,”自嘲地笑了笑,男人打量两人,“一晃都长这么大了,都大姑娘了。”
没人接话。
看没人理他,男人叹口气,望向输液瓶,一滴,两滴,三滴,无色液体一滴滴掉落进滴壶里,似是一种生命流失计算器。咳,咳,咳了两声开口:“你们俩先出去吧,我给你妈说几句话。”
两个人都没有动。
“怎么,还怕我打你们的妈妈呀?”
“妈,”裴心雨扶下母亲肩膀,冲病床说道,“您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妈,走吧。”
两个女儿再不是当年的孩童,曾经是软肋,现在是铠甲,顾玉瓷想到这,红了眼眶,按着膝盖起身。
“玉瓷,就几句话,好不好?你就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最后几句话。”濒死之人突然有了力量似的,头挺着抬离枕头提高声音,喘息带着肺鸣音。
看看输液瓶,顾玉瓷垂下眼神,又坐下来,对两个女儿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妈——”裴心雨没有动。
“没事哈,外面等我。”顾玉瓷拍了拍女儿放在肩膀上的手安慰她。
待两个女儿出去带上门后,顾玉瓷盯着关上的门,没有回头,开口:“有什么话就说吧。”
“玉瓷,三十年了,你还恨我啊?”
长吐一口气,“都过去了。”确实没有感觉了。
“谢谢你,玉瓷。两个孩子你养得很好,我没尽到责任。”
“这是我的孩子。”顾玉瓷语气冰冷。
“呵,是,我没有资格让她们喊爸爸。”男人脸色垮下来,叹气。随即抬起没扎吊瓶的那只手伸进枕头下摸索,摸半天摸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100万,你给两个闺女,密码是6个0,他们不知道。”
这个“他们”顾玉瓷知道是谁,就是男人的二婚妻子和孩子。
“呵。”顾玉瓷冷笑,替二婚悲哀,“不需要。以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说完就要起身。
“玉瓷,你别走,先别走咳,咳,咳……”病人仰着脖子伸手阻止,连咳不止,平复下来后,“呵呵呵”笑了起来,“我早该猜到你不会接的,谁能想到呢,看着那么柔弱的一个女人,心这么强硬。二十年前你宁愿白水蘸馒头都不要我的钱,现在,女儿们大了,更不会要了。”
顾玉瓷侧头看着房门,不说话。
男人躺回枕头叹气,瞅瞅眼前的侧颜,笑,“好看,嗯,五十岁了还这么好看。当年我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呀,什么都依着你,结婚三年,”说着放下银行卡抬起手掌来回看,“一把手,结婚三年,我们同床次数一把手数得过来吧?”
看着浅白色的病房门,顾玉瓷一动不动。
“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玉瓷,你是不是一点都没爱过我?”手颤抖着,脸颊肌肉抖动。
顾玉瓷垂下头,嘴角扯了下,一个冷笑,没有看男人一眼,“你休息吧。”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玉瓷,你咳,咳,咳……”男人又折起身体,连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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