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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根本不似寻常人。礼节动作赏心悦目,便是一旁记得团团转的两个祭司,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这本就是谢长赢常做的事情。
从谢长赢十二岁起,巫族每年的九曜祭典,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因为他是与神结缘之人。直至二十二岁,被神一剑穿心,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三拜之后,谢长赢将青玉折呈于神前。他仍旧戴着信徒面具,呈现人前的只有恭谨。
而后,谢长赢站起身来。
一个祭司躬身为他递来一杆大旗。谢长赢似乎听见了祭祀退下前略带警告的叮嘱,却没有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月华如霜,倾泻在高台之上。风起,高台周围的盏盏莲灯火光摇曳。
谢长赢只穿着粗布麻衣的短打,窄衣窄袖。只有半扎的长发被风扬起,于身后狂舞。他握着那面绣着金色纹路的玄色大旗,边缘缀着枚银铃。
谢长赢默然垂首,面具后,黝黑双瞳俯瞰高台下由灯火汇聚的银河。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想起了过去。
忽闻铃音清越,谢长赢动了。腕转,旗展,人随旗走。
起初是极缓的,旗面翻飞如蝶翼震颤,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旋即,身影渐疾,化为一道游弋的墨痕,引得一旁乐师亦是鼓奏愈急。
旗风卷动,铃音不再清脆,变得苍凉而悠远,仿佛穿越万年而来。
与万年之前似乎也无分别。记忆再一次重合了。只除了过去的九曜祭典,太阳整天不会落下。
台下,那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屏着息,目光被那高台上独舞的身影牢牢攫住。
扮演妖邪的舞者身着彩绘的狰狞服饰,手持木制刀戟,自阴影中扑出,发出低沉的呼喝,环绕向谢长赢,如同潮水拍击孤岩。
而谢长赢,便是那岩。
旗杆在谢长赢手中时而如枪,笔直刺出,撕裂空气;时而如鞭,圆融挥洒,划开夜雾。
他没有真正触及任何一人,旗风所至,那些“妖邪”便如被无形之力击中,踉跄后退,颓然伏倒,融入高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舞乐以娱神。
旗越舞越急,人越转越快,到最后,人们几乎看不清谢长赢的身形,只见一道墨色龙卷在月下狂舞,旗面上的暗金流云仿佛活了过来,缭绕飞升。那枚银铃的响声清越直上九霄,竟引得漫天星子也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骤然间,一切声响与动作戛然而止。
墨色龙卷消散,谢长赢依旧孑然独立在台心,玄旗垂落,旗角轻拂地面。
风住,铃歇,万籁俱寂。
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喝彩中,谢长赢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远处一座小楼之上,神明正凭栏而立,那双金色的眸子跨越人山人海,穿过万家灯火,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璀璨耀眼。见他看过去,便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此刻只装着他一人。谢长赢可以确定。
突然间,谢长赢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见周遭的呐喊欢呼,听不见那位人间帝皇的报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心跳声。
他撇下旗帜,疯了一般跑下长阶,穿过人潮涌动,奔跑着,奔跑着,仰头望着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跑到小楼下,跃上盘旋阶梯,大口喘着气,然后——
一把抱住那个人,再也不管不顾。
他似乎看见那双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一双手臂回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主……”
他将脸埋在神明颈窝处,隔着一张冰冷坚硬的面具,声音变得愈发得闷,
“心悦否?”
在神明有所回应前,他直起身子。
透过面具的孔洞,他看见在那双金色眸子中不断放大的信徒面具,也看见了惊愕。
可他不想去在意了。
唇上传来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他与神明,隔着一张面具,双唇相贴。
下一秒,肩上传来推拒的力气。
谢长赢便顺着那力道退开一步。隔空的吻一触即分。他本也没打算强迫。
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神明却反倒踉跄了一下,一手扶住栏杆,睫羽颤抖着,在金色的双眸上落下遮蔽的阴影。
可神明的胸膛却剧烈起伏着,一瞬间,双颊染上绯红,连带着耳尖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谢长赢,九曜别开脑袋,然后,强行转移了话题。
“三日后,帝都设仙盟大比。”
瞧,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隔着面具,谢长赢一次不错望着祂。心不在焉地听他说着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想来,这些是祂刚刚从青玉折上瞧见的。
“届时,修真界位尊权重者皆会出席,大比魁首得谒于前。”
可越说,神明的声音愈轻了。
祂抬起头来,隔着面具孔洞,撞进了谢长赢的眼睛。一如祂第一次见到谢长赢的时候,那人也戴着一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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