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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的名字。
许成名愣住了。
“这是咱许家的‘年契’,”他爸说,“从你曾祖那辈开始,每年腊月三十晚上,来老龙口续一回契。契上记的,是许家人借出去的寿,和欠下来的债。”
“借寿?”
“你曾祖那辈,村里闹饥荒,饿死不少人。你曾祖懂些道道,跟人做了笔交易——他借寿给活不下去的人,让他们熬过荒年;那些人走了以后,把没花完的寿还回来,给许家后人续命。”他爸指着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这一笔一笔,都是账。借出去多少,还回来多少,利息多少,全记着。每年续一回,许家人才能代代活过七十。”
许成名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他爷爷活了八十三,他奶奶八十七,他爸今年七十一,身体硬朗得还能下地干活。村里其他老人,六十多岁就走的比比皆是。
“可是,”他声音涩,“这怎么可能……”
“你不用懂怎么可能的,”他爸打断他,“你只需要接着记。每年腊月三十晚上,来这儿,翻开簿子,把这一年借出去的和还回来的添上。记完,磕三个头,走人。”
“就这么简单?”
他爸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神情复杂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简单?你记一年就知道了。”
他爸把毛笔和朱砂递给他。许成名接过笔,手有点抖。他翻开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上面记的是去年的账。最后一笔写着
“己亥年,许大年借寿三载予陈老栓。陈老栓己亥年冬月故,尚欠一载未还,计入次年。”
“这是啥意思?”许成名问。
“陈老栓去年借了三年寿,想熬过冬天。没熬过去,走了。欠的一年寿,没还上,就得有人替他垫。”他爸看着他,“今年垫这笔账的,是你。”
许成名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
“你借给他?”
“不是我借,”他爸摇头,“是你替他记着。记一年,这一年的利息他来出。要是记差了,或者忘了来,利息就从你寿里扣。”
许成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写吧,”他爸指着一个空白处,“写上庚子年,陈老栓欠寿一年,利息若干。具体利息你按老规矩算,簿子前面有算法。”
许成名低头看簿子。前面果然有算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看得他头晕。他硬着头皮算了一遍,又算一遍,把结果写在空白处。手一直抖,字写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前面的工整。
写完了,他爸点点头“磕头。”
许成名跪下来,对着那张长条桌磕了三个头。头磕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他听见风从崖壁底下吹上来的呜咽声,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走吧。”
父子俩往回走。许成名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红烛还燃着,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灭。
回家的路上,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许成名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进了屋,他妈正在包饺子。看见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模样“回来了?快去洗手,饺子好了。”
许成名洗了手,坐在桌边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可他吃着,总觉得嘴里苦,像嚼着纸。
夜里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幕崖壁、长条桌、木匣子、黄的簿子,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他摸出手机,想上网查查有没有类似的传说,一格信号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路。他披衣起来,推开房门,看见堂屋门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陈老栓。
陈老栓去年走的,他亲眼看着他爸去吊的唁。现在那张脸惨白惨白,眼睛混浊得像蒙了一层膜,嘴半张着,下巴上挂着冰碴子。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许成名,嘴一张一合,出沙沙的声音。
“成名……账记错了……利息算错了……”
许成名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你……你……”
“利息多算了,”陈老栓的嘴还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少一厘……我还不完……”
许成名冲回屋,翻出那本簿子,用手机照着,哆嗦着重新算。算了一遍,两遍,三遍——果然错了。他下午算的时候太紧张,把一分利息当成了厘,整整多算了十倍。
他冲到门口,陈老栓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我改,”许成名说,“我马上改。”
他冲回桌前,把那一行字划掉,重新写上正确的数字。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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