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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慢慢说起了那些她从不愿提的往事。
柳溪村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或者说,一个规矩。村里人不好赌,不是因为赌钱会输,而是因为,有一种赌,赌的不是钱。
那是民国年间传下来的。那时候村里有个地主,姓周,家里开着赌坊。周地主心狠手辣,谁欠了他的赌债还不上,他就让人签一张“骨契”,按上血手印,然后用那人的骨头做一副骨牌。据说这样做出来的牌,带着那人的“气”,赌起来百战百胜。
后来周地主死了,赌坊也关了,可那副牌不知道被谁偷偷藏了起来。再后来,村里就有了一个隐秘的规矩——如果谁实在走投无路,可以去“借”那副牌,用它赌一把。赢了,债清了;输了,就得把自己“押”进去。
押进去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说。她只是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你爸去年被人拉去赌,输了十几万。他不敢跟我说,到处借高利贷,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最后欠了三十多万。他实在没办法,就去……就去借了那副牌。”
叶嫣然攥紧那个布包,手在抖。
“他用那副牌赌了?”
母亲点点头。
“赢了还是输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里屋的方向。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叶嫣然转身冲进里屋,打开灯,掀开父亲的被子。
父亲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她愣住了。她回来时父亲一直盖着被子,她根本没注意到。她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摸那个断口。断口很平整,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切掉,伤口已经结了痂,痂是黑色的,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嫣然,”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爸对不起你。”
“你的腿呢?”
父亲没有回答。
叶嫣然冲出去,抓住母亲“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的腿呢?”
母亲蹲下来,抱着头,终于哭出了声。
“输了……他输了……那副牌说,输了就要押东西……押命里的东西……”
叶嫣然脑子里嗡嗡的。她不信这些。她读了十几年书,在省城工作五年,见过世面,怎么可能信这种东西?
可她看着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母亲那张惨白的脸,看着手里那副泛黄的骨牌,那些名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她翻开布包,数了数那些牌——三十一张。每张背面都刻着名字,有些名字下面还刻着日期。最早的是民国三十七年,最近的是去年腊月。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景行。
那是她爷爷的名字。日期是一九八五年。
叶嫣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二天,叶嫣然去找村里的老人。
九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九十二了,耳朵背,眼睛花,可脑子还清楚。他听叶嫣然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颤巍巍地从床头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的纸。
“你爷爷的事,本不该提。”九爷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可你既然问到了,就看看吧。”
那张纸是一张契,毛笔写的,字迹工整
“立契人周景行,因欠赌债大洋三百元,无力偿还,自愿以自身之骨,制牌一副,以偿债务。若三年内赎回,则牌归本人;若三年不赎,则牌归债主,永为赌具。恐后无凭,立此存照。民国七十四年腊月廿三。”
叶嫣然手在抖。民国七十四年,就是一九八五年。三百块大洋,那时候是一笔巨款。
“你爷爷输了钱,还不上,就签了这张契。”九爷说,“后来他真的拿自己的骨头做了牌,就是你手里那副。可他舍不得用,一直藏在家里。直到去年,你爸走投无路,把那副牌翻出来……”
“那牌是我爷爷的骨头做的?”
九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嫣然低头看着手里那副牌。牛骨磨成的牌面,黄亮,摸上去温润光滑,像被人摸过无数遍。可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牛骨。
那是人骨。是她亲爷爷的骨头。
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那输了的人呢?他们的骨头……”
“都在那副牌里。”九爷闭上眼睛,像不忍心再看她,“你爷爷那副牌,是用来‘收’人的。谁用它赌,输了,就得押自己身上一样东西。可以是腿,可以是手,可以是眼睛,可以是……命。押进去的东西,就变成牌里的一张,等着下一个来赌的人。”
叶嫣然想起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那我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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