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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东西。
“那个球场,你别去。荒了就荒了,别去。”
徐如蓝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她没听老头的话。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那个球场。站在荒草丛中,看着那两个朽木架子,心里想着外婆,想着陈小娥,想着那场六十年前的比赛。她蹲下来,拨开草,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地很硬,可她摸到了一条线。白线的痕迹,被草盖住了,被雨水冲刷了,被岁月磨没了,可还在。她顺着那条线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了三分线的弧顶,摸到了罚球线的圆圈,摸到了边线的尽头。
她蹲在球场上,摸着那些看不见的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那天下午,她回到老屋,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看着上面那些年轻姑娘。外婆站在中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圆脸,大眼睛,也笑着。照片背面写着“1965年,落坪村女篮,全县冠军。摄于决赛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陈小娥,十八岁,后卫。那场比赛,她断了肋骨,打完全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球场上。球场是新的,泥土地压得平平整整,白线画得清清楚楚,篮板上挂着崭新的篮网。球场上站着十个姑娘,穿着背心短裤,正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的,带起一阵灰尘。她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姑娘奔跑、传球、投篮。她们跑得很快,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她认出了外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色的背心,上面印着“落坪”两个字。外婆运球过人,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哗的一声,像水花溅起来。
场边有人喊“好球!月娥好球!”外婆回过头,冲场边笑。她笑得很灿烂,很年轻,很鲜活。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徐如蓝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年轻的外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喊她,可喊不出声。外婆打完那场比赛,和队友们一起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有一个圆脸的姑娘走过来,搂着外婆的肩膀,笑着说“月娥,咱们是冠军了!”外婆也笑了“是,咱们是冠军了。”
那个圆脸的姑娘转过头,看着场边的方向——看着徐如蓝的方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年轻,很亮。“你来了。”她说。
徐如蓝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穿好衣服,出了门。她走到那个球场,站在荒草丛中。风吹过来,草起伏着,那两个朽木架子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泥土是凉的,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是热的,是活的。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远,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站起来,走回村里,找到老支书。
“周爷爷,我想在村里建一个篮球场。”
老头愣住了。
“建篮球场?”
“对。新的球场,就在老球场那个位置。铺水泥地,装新的篮球架,装灯,晚上也能打。”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外婆——”
“我外婆的脚废了,陈小娥死了,可球场还在。那些线还在,那些年还在,那些人还在。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没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心酸,有一种说不出的、很深的感情。
“好。建。”
接下来的三个月,徐如蓝一边上班一边跑这件事。她联系了县里的体育局,申请了农村体育设施建设的项目资金,又自己在网上起了一个众筹,筹了十几万。村里的人听说要建新球场,一开始有人反对,说浪费钱,说没人打球,说不如修路。可老支书挨家挨户做工作,说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原来那支女篮,不只是外婆和陈小娥。队里十二个姑娘,有六个还活着,都嫁在附近的村子。她们听说要建新球场,都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从十几里外的村子走过来,站在那片荒草地上,看着那两个朽木架子,哭得像个孩子。
她们说,建。一定要建。我们出钱,我们出力。
球场开工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那几个老太太也来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挖掘机把那两个朽木架子挖出来,把地面整平,铺上碎石,浇上水泥。她们看着看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徐如蓝站在她们旁边,看着那个球场一点一点成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球场建好了。崭新的水泥地,白色的划线,两个崭新的篮球架,篮板上是透明的钢化玻璃,篮网是红色的。球场边上装了两盏大灯,晚上也能打。村里人很高兴,年轻人开始来打球,小孩子也来,拍着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徐如蓝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球场,看看村里人。有时候她会带几个省城的球友回来,和村里的年轻人打一场友谊赛。球场上又响起了砰砰砰的声音,和六十年前一样。
第二年清明,她回村给外婆扫墓。扫完墓,她一个人去了球场。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球,她坐在场边的石头上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圆脸的姑娘,看着她笑,说“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球场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地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心跳。很轻,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拍球。砰砰,砰砰,砰砰。
她站起来,抬起头。夕阳照在球场上,把那些白色的线染成金色。球场上那几个小孩还在跑,还在笑,还在投篮。篮网哗的一声,球进了。小孩们欢呼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孩,看着那个球场,看着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她忽然笑了。她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了。不是鬼魂,不是诅咒,不是任何可怕的东西。是那些姑娘。那些六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的姑娘。她们留下了什么。留下了汗水,留下了笑声,留下了青春,留下了那些砰砰砰的声音。那些东西渗进泥土里,渗进白线里,渗进篮筐里,渗进每一次投篮、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得分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一直在。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上那几个小孩还在打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和六十年前那些影子一模一样。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口袋里装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那些姑娘笑得灿烂。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外婆的脸,又摸了摸陈小娥的脸。外婆,我替你建了一个球场。陈小娥,我替你记着那场比赛。你们的事,我记得了。你们的路,我走过了。你们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在那些白线里,在那些篮网里,在那些砰砰砰的声音里。在每一个站在这个球场上的人心里。
她走出村子,走上公路。一辆长途车停在路边,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些姑娘还在笑着,永远笑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梦里的陈小娥,为什么说“你来了”?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可她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替外婆来了,替陈小娥来了,替那些六十年前的姑娘来了。她站在那个球场上,就是她们站在那个球场上。她听见那些砰砰砰的声音,就是她们听见那些砰砰砰的声音。她看着那些小孩打球,就是她们看着那些小孩打球。
车开出山了,窗外是平原,是大片的农田,是远处的城市。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有砰砰砰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球。她知道那是外婆,那是陈小娥,那是那些姑娘。她们还在。在那个球场里,在那些白线里,在每一次投篮、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得分里。
她笑了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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