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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听着那些鸟在哭,她就想哭。
哭了一阵,她忽然现自己不是在哭,是在叫。
不是人的叫,是鸟的叫。从她嗓子里出来的,尖锐的,细小的,像金丝雀一样的叫。
她捂住嘴,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三姨婆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她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第一次都这样。”
黎舒雨松开手,大口喘气。
“我……我怎么了?”
三姨婆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你耳朵上长了洞,金丝雀的声音就能进去。进去了,就能从你嗓子里出来。你现在替它们在哭。”
黎舒雨愣住了。
“替它们哭?”
“对。它们替你外婆哭了那么多年,现在该你替它们哭了。”
三姨婆指了指那些鸟笼。
“这些金丝雀,每一只都是一个魂。你外婆在世的时候,它们替她哭。你外婆走了,没人替它们哭了,它们就只能自己哭。可它们自己哭,哭不出来。得有人替。”
黎舒雨看着那些笼子,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小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那我……要替多久?”
三姨婆沉默了一会儿。
“替到你耳朵上长满洞。长满了,你就和它们分不开了。到时候,你哭就是它们哭,它们哭就是你哭。”
黎舒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不能不替?”
三姨婆看着她,眼神里有悲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想替你外婆?”
黎舒雨愣住了。
“我外婆……”
三姨婆指了指墙上最旧的那个鸟笼。
“那只,是你外婆的。她走了,魂还在里面。她替了上一辈七十年,现在该你替她了。”
黎舒雨看着那个笼子,看着里面那只小小的金丝雀。那只鸟也在看着她,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脸。想起小时候外婆抱着她,哼着歌,哄她睡觉。想起外婆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摸着她头的手。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她走到那个笼子前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笼子。
那只金丝雀张开了嘴。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和梦里那只鸟叫的一模一样。尖锐的,细小的,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可这一次她没有捂住耳朵。她咬着牙,听着那一声,让它往里钻,往里钻,钻到她身体最深处。
那一声钻进去的时候,她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不是声音,是眼泪。
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浑身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外婆哭。为外婆这一辈子,为她吃的苦,为她受的累,为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些鸟、守了几十年。
哭完了,她抬起头。
那只金丝雀不叫了。它歪着头看着她,红宝石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三姨婆走过来,扶她起来。
“你外婆认得你了。”
那天之后,黎舒雨没有回省城。
她辞了琴行的工作,退了公寓,把猫托付给朋友,在雀啼村住了下来。三姨婆把那间老屋留给她,自己搬到隔壁去住。黎舒雨一个人守着那些金丝雀,每天给它们喂食,给它们换水,给它们清理笼子。
白天它们不叫。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像假的。可她知道它们不是假的。它们是魂,是那些死了还没走干净的人的魂。
夜里它们开始哭。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她就坐在堂屋里,听着它们哭,自己也哭。哭那些魂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日子。
哭完了,她就去睡。第二天起来,耳朵上又多一个洞。
洞越来越多。左耳长满了,开始长右耳。耳垂,耳廓,耳屏,对耳屏,耳轮,对耳轮。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蜂窝。
她不照镜子。她知道那张脸已经不是以前那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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