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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如第一次听到“”的说法,是在她接手这家茶餐厅的第三天。
茶餐厅叫“永”,开在九龙城寨旧址边上的一条老街上。说是茶餐厅,其实不过是一间窄窄的铺面,六张卡座,一张圆桌,靠墙一排单人位。厨房在后面,窄得只能转身。林品如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店的时候,它已经开了四十年。父亲走得很突然,心梗,送医之前还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她把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找账本,找供应商电话,找那些父亲从不让她碰的东西。在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九号位,不要让人坐。如果有人要坐,让他点一碗云吞面。面端上去之前,在汤里加三滴醋。记住,三滴。”
林品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愣在那里,想了很久。九号位——她数了数店里的座位,一共六张卡座,每张卡座算两个位,加上圆桌四个位,靠墙单人位四个,总共二十个位。哪来的九号?
她拿着纸条走到前厅,一个位一个位数过去。靠墙单人位是一到四号,圆桌是五到八号,六张卡座是九到二十号。九号位——是第一张卡座,靠门左边那个位置。
她走到那张卡座前面,看着那张灰色的软垫,那盏有点歪的壁灯,那块被磨得亮的桌板。很普通的位置,和店里其他位置没什么两样。她伸手摸了摸桌板,指尖碰到一个凹痕。低头看,桌板上刻着几个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眯着眼辨认。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林品如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是九龙城嘈杂的街道。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后厨拿了一瓶白醋,放在九号位的桌板上,又走回收银台。
那天没有客人坐九号位。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有个老头走进来,径直走向那张卡座,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品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老头。很老了,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衬衫,头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菜单,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板上,像在等什么。
林品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伯,吃点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别的什么,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云吞面。”
林品如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那张纸条。
“好,云吞面。稍等。”
她走回厨房,开始煮面。云吞是早上现包的,虾仁猪肉馅,皮薄得透光。面是竹升面,细细的,弹牙。汤底用大地鱼和猪骨熬了四个小时,奶白色,鲜得掉眉毛。她把面和云吞下锅,转身去拿醋瓶。
白醋放在灶台边上,她拿起来,拧开盖子。三滴。她对着锅口,倾斜醋瓶。一滴,两滴——第三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她握着醋瓶,站在灶台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意思?第一滴第二滴是给谁的?第三滴为什么是给活人的?
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翻滚着,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醋瓶放下,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端出去。
走到九号位前面,她把碗放在老头面前。老头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后生女,”他开口,“你忘了加醋。”
林品如的心又跳了一下。
“阿伯,你怎么知道——”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爸在的时候,每次都加。三滴。一滴都不能少。”
林品如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下。我跟你讲个故事。”
林品如坐下来。老头拿起醋瓶,往碗里滴了三滴醋。白醋滴进汤里,散开,融进奶白色的汤中,看不见了。
“这间店,开了四十年。你爸开了四十年。可这个位子,不是四十年前有的。”
林品如看着他。
老头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让醋和汤充分混合。
“六十年代,这里还不是茶餐厅。是个大排档,卖云吞面。老板姓陈,单名一个生字。陈生。他一个人,一张桌子,两个炉子,每天晚上九点出摊,凌晨四点收摊。来吃面的人很多,附近的街坊,码头的工人,夜总会的小姐,都来。可有一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
他指了指林品如现在坐的这张卡座。
“就是这里。那时候没有卡座,只有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那个人坐的,就是这把椅子。”
林品如问“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个人不是人。”
林品如的背脊一阵凉。
“那个人是鬼。死在附近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那张桌子前面,点一碗云吞面。吃完,放下钱,走了。陈生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那个鬼不害人,只是来吃面。吃了好几年。”
林品如的手心开始出汗。
“后来呢?”
“后来,大排档不做了。陈生老了,干不动了。他把摊子传给你爸。你爸接手的时候,陈生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这个位子要留着。第二,每个坐这个位子的人,都给他上一碗云吞面,加三滴醋。”
林品如问“为什么是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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