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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半夏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一家咖啡馆里和投资人谈项目。她是做生物科技的,公司刚拿到一笔融资,主攻抗衰老方向。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半夏,你外婆出事了,你快回来。”
外婆今年八十七,住在川南一个叫“落岁村”的地方。徐半夏每年过年回去一次,外婆坐在门口晒太阳,头全白了,牙齿掉光了,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不记得徐半夏是谁,总是叫她“大姐”,问她什么时候嫁人。徐半夏习惯了,外婆老了,老到连自己孙女都不认得了。可母亲在电话里说,外婆变年轻了。不是那种精神变好的年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皮肤变光滑、头变黑、牙齿长出来的年轻。
徐半夏以为母亲在说胡话。她挂了电话,给投资人说家里有事,买了当天下午的票。
落岁村在川黔交界的大山里,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徐半夏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很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母亲站在村口等她,看见她的车,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手在抖。
“你外婆在屋里,你看了别怕。”
徐半夏跟着母亲走进那间老屋。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暗。外婆坐在竹椅上,背对着她们。母亲喊了一声“妈”,外婆转过头来。
徐半夏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脸,不是外婆的脸。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皮肤光滑,没有皱纹,头是黑的,浓密的,盘在脑后。眼睛很亮,嘴唇红润,牙齿整齐洁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外婆的。那种浑浊的、迟钝的、像隔了一层雾的看人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
“半夏回来了?”外婆开口了,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嘶哑的老人音,是中年女人清亮的嗓音,可语调还是外婆的,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条河。
徐半夏走过去,蹲在外婆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很陌生,可她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外婆年轻时的影子——她在家里老照片上见过,外婆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外婆,你怎么……”
外婆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喝了井水,就变这样了。”
“什么井水?”
外婆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后山那口老井,以前干了几十年,上个月忽然出水了。村里人喝了,都变年轻了。你三姨婆,八十多了,现在看着像三十。你周爷爷,九十了,头全黑了,牙也长出来了。”
徐半夏的脑子里嗡嗡的。她是学生物的,她不信这个。可外婆就坐在她面前,八十七岁的人,长着一张四十岁的脸,这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想给研究所的同事打电话。手机没有信号。她试了好几次,打不通。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全是外婆那张年轻的脸。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后山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很多人在低声唱歌。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那条上山的小路上,隐约有人影在移动,一个接一个,排成一列,往山上走。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可她觉得,那些人不是活人,走路的姿势太僵硬了,像提线木偶。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后山。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口井。井不大,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往下看。井水很清,能看见底,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下着七彩的光。她蹲下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铁锈,又像血。
她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喝。”
她猛地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老头,很老了,满脸皱纹,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你是……”
“我是你周爷爷。你外婆跟你说过我。”
徐半夏认出来了。周爷爷以前是村里的会计,九十多岁了,据说也喝了井水变年轻了。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九十多岁的样子,没有变年轻。
“周爷爷,你不是也喝了井水吗?”
周爷爷摇了摇头。“我没喝。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徐半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东西?”
周爷爷拄着竹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口井,以前叫‘还童井’。明朝的时候就有了。村里人喝了井水,就能返老还童。可他们不知道,返老还童不是白给的。你变年轻一岁,就得有人老一岁。你变年轻十岁,就得有人老十岁。你变回去的岁数,不会消失,会转移到别人身上。”
徐半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转移到谁身上?”
周爷爷指了指山下。“转移到没喝井水的人身上。你外婆变年轻了四十多岁,村里就有四十多个人的岁数被拿走了。那些人会老得很快,老到死。”
徐半夏的手开始抖。“谁被拿走了?”
周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母亲。还有村里那些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你们的岁数,被你们自己的亲人拿走了。他们变年轻了,你们变老了。”
徐半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年三十二岁,皮肤紧致,没有皱纹。可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摸上去还是光滑的,可她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周爷爷。
周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本黄的簿子,递给她。簿子的封面写着“落岁簿”三个字。她翻开,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每一笔“还童”交易。最近的一条写着“徐赵氏,八十七,还童四十三岁。取徐半夏三十二岁,徐母周芳四十一岁,徐父徐大年五十五岁,另有村中在外者七人,岁数不等,共取四十三岁。”
徐半夏握着那本簿子,浑身冰凉。她的岁数被拿走了,她母亲的岁数被拿走了,她早已去世的父亲的岁数也被拿走了。外婆变年轻了,他们变老了。她不知道她老了没有,可她觉得,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周爷爷把簿子收回去,塞进怀里。“这口井,明朝的时候被一个道士封过。他说,这井里的东西不是神仙,是妖。它拿人的岁数来养自己。你给它一年,它就能多活一年。你给它一百年,它就能多活一百年。它活了一千多年了,就是靠喝井水的人养着的。那些返老还童的人,是它放出来的饵。饵越多,上钩的人越多,它吸的岁数就越多。”
徐半夏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水里那层七彩的雾气,忽然觉得那不是雾气,是那只妖的眼睛。它在看她,在等她喝那口井水,在等她上钩。
她转过身,跑下山。跑到外婆家,外婆还坐在那把竹椅上,还是那张四十岁的脸。她蹲在外婆面前,握着外婆的手。
“外婆,你不能喝那井水了。那不是好东西。”
外婆看着她,眼神还是那种浑浊的、迟钝的、像隔了一层雾的样子。“我知道。可我已经喝了。回不去了。”
徐半夏的眼泪流下来。“那怎么办?”
外婆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亮,可她觉得那笑容不是外婆的,是那只妖的。“你替我把岁数还回去。你喝了井水,变老了,我就变回去了。”
徐半夏愣住了。“我喝了,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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