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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水声太响了,响到闻雪自己都听不下去。他现在跟裴季夏住同一个房间,唯一有一处不好,就是必须当着裴季夏的面摘助听器。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顾不得了,把助听器从耳朵里拽出来,让自己从乱七八糟的声音中解脱。
他是听不见了,裴季夏还能听见。哨兵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被点燃烧着,他不需要闻雪给他更多了。剖开皮囊,没人往他胸膛里填进过什么。火苗根本无可燃尽,却能为他雕琢出一颗心来。
***
今年是个闰年,春天比往年要晚二十四小时到来。二月的最后一天,石间市被异常激烈的战火覆盖。
天气丝毫没有转暖的征兆,冷色的月光和残雪堆叠在地面上。闻雪双手冻得发僵。今天他负责最轻松的工作,做最后一次战场清查,确保没有伤员落下。
走到一条坑洼小路的尽头,他听见有人微弱地呼救:“救救我……”
闻雪循声找过去。一位穿着第二军新式军装的年轻军人躺在枯草丛间,严重的腹部创伤和腹腔内出血,已经没有救治的可能。
闻雪有几秒没有动作。军人的精神图景在逐渐崩塌,也无法再感知自己的精神体。他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闻雪看见他的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天真的希望,又在几秒之间,就被内啡肽带来的平静代替。
军人改口问道:“您能不能……握着我的手……”
人性的本能让闻雪下意识蹲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年轻军人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已经随着他生命的流失变得冰凉。
他的脚边凝着一另滩血液,来自一名第七军的战士。战士的左腿整个消失了,但手中还紧握着冲锋枪,残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而第二军的年轻军人不久前或许也举着枪,枪口对准裴季夏,或者他的战友们。
闻雪右手拔出那把liora-91,对准年轻军人的太阳穴开了枪。军人眼中最后的一点生气立时消散了。闻雪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把枪插回腰间。
土壤被暗红的血液浸透了,散发出强烈的血腥气。闻雪低着头往回走。月光亮得惊人,四野无声,只有通讯终端里微弱的电流声,和风呼啸吹过的声音。
路边突兀地立着堵矮墙,拦腰坍塌下来,像一具畸形的的尸体。墙脚下一株菊科植物干枯的草叶在风中颤抖。
闻雪看了它一会,想起云川的春天来。云川镇在北区的最北边,早春和冬天一个温度,每个人都得把自己裹成球形。妈妈在家的时候,会在晚餐时煮上一小锅热红酒。闻雪站在厨房里,看着深色的酒液咕嘟咕嘟地沸腾,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可是当时他年纪太小,妈妈不让他喝酒。他在一个个春分和冬至错过妈妈的热红酒,直到永远失去了喝到的机会。
从前闻雪最讨厌送哥哥去中央区的圣所报到,闻雨透过车窗朝他挥手,每次都让他产生被抛下的感觉。世界上有很多条路、很多没有错误选项的分岔路口。但爷爷、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出色的军人,所以闻雪在十五岁之前,一直偏执地盯着家人们走过的那条路。
然后他不需要再送哥哥去车站了。他们的家像热红酒的香气一样飘散了,陆自明把他带到中央区,哥哥成为了他唯一的亲人。闻雨忙得很,又对做饭一窍不通。所以在他搬去李家之前,闻雪就学会了做饭,和煮热红酒。他还记得哥哥夸自己做得很好,和妈妈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闻雪低头站着,嘴角噙了一点笑,很快散在风里。没用的未成年的自己,当时只能用这些小事尽力去回报身边的人。他这么想着,感觉鼻腔里面被吹得发痛。
***
解决掉对面最后一挺重机枪时,何沐的子弹马上就要全部打光。通讯终端里有人在说:“西南角没办法了,需要联络指挥室,请求支援。”
“不用,”裴季夏说,“没必要耗在南边。通知九队十队,从我这边进。”
第九行动队的队长犹豫了半秒,回复道:“收到。”
裴季夏的精神力所剩无几,他松开通讯器,对自己的队员们打了手势。何沐的游隼立刻接替他的鹰,冲到最前面的位置。
第三行动队是回来得最晚的。每个人都挂了彩,尤其叶宵小臂上长长一道伤,只做了简单的处理。
闻雪给他们挨个重新消毒包扎完,裴季夏还没出现。他扣上药剂箱,问道:“季夏哥人呢?”
他的队友们集体表情凝固了两秒,何沐心虚地解释:“程哥跟他在一块呢,你别担心……”
闻雪几乎立刻明白了情况。
“小雪,你别生队长的气,”叶宵举了举胳膊,“我这也不敢给我家向导看见的。”
闻雪已经站起来了。裴季夏的结合热是不规律,但任何一个医协的医生都有能力推算出大致的时间。他不用想都知道裴季夏又自己躲去静音室了。
手机里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通讯终端也沉默着。闻雪想用医生的权限查出裴季夏在哪个静音室,迎面就碰上程再序。
裴季夏结合热时的精神力太不稳定,任何一个队员都不敢跟他多待。程再序第一次见到闻雪这幅表情,漂亮的一双眼睛明明在笑,里边却看不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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