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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廷尉出来两个月零二十九天,梁栎没有见过沈恪一面。
他在百花堂染上了喝酒的坏毛病,日日醉,月月醉,大把的夜晚在堂子里流水地过。
百花堂是个牛鬼蛇神遍地走的地方,人人都披着达官显贵的皮。
梁栎身在其中、看在眼中,只觉得到处都脏兮兮,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腐坏的味道,和廷尉牢房比起来,无非更显热闹,并无本质区别。
这反倒让他感觉习惯,而且舒适。
喧嚣声就是他的柚子叶,红姑娘的琵琶响起之时,父王母妃就从不来梦里找他。
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梁栎半撑着脑袋听红姑娘弹曲,一曲毕了,红姑娘放下琵琶笑着看他:“殿下,睡着啦?”
“本王哪能就这么睡着,让你对空弹琴,”梁栎很懵懂地睁开眼睛,一笑道,“不是暴殄天物吗。”
红姑娘低头道:“奴婢的琴只是凡尘之音,如何配得上‘天物’二字。”
“本王说算得上,那就算得上。”
梁栎迷糊着,伸手找酒碗,红姑娘放下琵琶起身,很贴心地,把酒挪到了他跟前去,又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殿下今日差不多了吧?再喝明日又起不来了。”
梁栎半张脸都埋在了酒碗里,闻言抬头,用手背揩净了嘴角的酒渍:“明日起不来,后日总会醒的嘛。”
红姑娘知晓自己身份,不好再多做置喙,于是坐回去,重新抱起了琵琶。
梁栎趴在桌上,一双眼睛水灵又哀伤,声音也黏黏糯糯的:“你说你的琵琶老师,是凉州人,那你弹个《望月谣》好不好?”
红姑娘点头,玉手拂动。
与此同时,一阵聒噪至极的议论声在外头响起。红姑娘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用缠绵的歌声将那噪音盖了过去。
梁栎对红姑娘一摆手道:“无事,本王习惯了。”揉了揉耳朵,又说,“也听不大清楚。”
红姑娘按住琴弦,轻声安慰:“书生们就爱高谈阔论、讲闲话,殿下别往心里去。”
自梁栎从廷尉出来,“荣升”高阳王之位,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在平京街头巷尾就没停过。声势浩大、内容单一,无非就是说他卖父求荣、蛇鼠小人云云。
红姑娘八岁被卖入楼里,在声色犬马中看惯平京望族兴衰,“好的”见惯了,“恶的”也参透了,然而在与梁栎初见之时,仍旧因为那些传言,曾对他颇有微词。
直到如今,梁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伴着乐声与骂声,梁栎缩在椅子上睡了片刻,醒后臊眉搭眼地捏了眉心,他扶着桌沿晃晃悠悠站起来,对红姑娘道:“本王今日先回了。”
红姑娘说:“奴婢让阿建送殿下。”
“不必麻烦,本王走得动。”
-
梁栎扶着木门一路向外,刚步入长廊,抬头就跟谢竞一行撞了个正着。
这谢竞何许人也?当朝太尉家的长公子,同时也是度支尚书陈玄茂最疼爱的好学生。
梁栎曾在各大酒肆跟他碰过三次头。
一次被他泼了茶水,一次被他当众咒骂,还有一次被他掀了饭桌,热汤飞溅到手背上烫得皮肤泛红起泡,现在都还留有印记。
梁栎总想把他脑袋敲碎,但碍于境遇、身份,愤怒总归是化为了不以为意的微笑。
“谢公子。”梁栎笑着跟他打招呼。
“卖父求荣的下贱玩意儿!他妈的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谢竞骂骂咧咧冲上来,甩了梁栎一记结实的耳光,又攥起他的衣领,将他脖子掐住:“老子真想把你扒光游街、开膛破肚!让全平京都来看看你的坏心肠!”
梁栎醉得意识不明,呼吸滞涩的瞬间,条件反射挣了两下,忽而就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等他回过神来,那只掐他脖子的手消失了,身旁的贱人也不见了。
扶着栏杆从地上爬起来,梁栎向四周张望,才发现谢竞已从二楼栏杆跌了下去。
耳边后知后觉“咚!”了一声,梁栎酒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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