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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事情告诉了郦鄞没有?”高绪如问。
阿尔贝心急如焚地回头望了望,又把速度提高了一档,吹进车里的狂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还没有。老兄,你都快死了,还管这些干什么!我先把你送去医抢救,再把这事转告给他们。”
高绪如的眼睛在凌乱的头发后睁开着,带血的脸上闪过一丝淡笑。他抬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肩口,疼得满头大汗,脖子上涨起数条青筋;背后被电击过的地方像有把活火在烧,连皮带肉直烧得他头昏耳鸣,不得不仰起下巴深呼吸,借以减轻痛感:“活见鬼了,那些混账东西用电击枪偷袭我。”
“对不起,”阿尔贝红着眼眶,面带歉疚地觑了觑破裂的后视镜,在镜子里看到许多个高绪如的倒影,“我没能把梁闻生护住。”
“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就是冲着梁闻生来的,恐怕蓄谋已久。”
他们骤然驶入一条金光灿灿的隧道,排风机巨大的噪音在拱顶下轰隆隆地翻滚,好似万钧雷霆在耳边炸响,犹如世界末日。数十秒后奔驰冲出隧道口,訇响倏然退去,高绪如嗅着扑面而来的疾风方觉重返人间。车子在马路上左奔右突,随后飞车转进医院,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失血和疼痛让高绪如几欲昏厥,他咬破了嘴皮,舌头上的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
医护把高绪如转移到躺床上,快马加鞭地送他去急救。床脚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时发出辚辚声,这声音就像火车轱辘一下下沉重地碾在高绪如心上。时间予取予求,他的心曾被碾压摧残过那么多次,而今又要再添一道新的辙痕。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千千万万个红日,可他看到的却是安哥亚黑暗的雪原,死孩子的幽魂如影随形,就盘踞在他背后。
他被枪声惊醒。睁眼后但见夜垂如幕,黑压压、静寂寂,枪声只是他梦里的回音。月亮从暗蓝色的混沌中脱颖而出,占据了半壁天穹的晕光已有秋寒之意。高绪如的心急跳一阵,尔后平静了,他总是这样死去活来,好像世上真有件什么前无古人的伟业要他留着性命去完成似的。
病房除他之外,还有两人。金穗寅穿着便衣,戴一顶棒球帽,耷拉着因熬夜而变黑的眼袋,正坐在圈椅里大嚼面包。梁旬易则守在床边,神色怆然地握着高绪如的手反复摩挲。
高绪如看清了身边人,立即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梁旬易既喜又忧,眼里蓄满泪水,目光射定在高绪如擦洗一净的面庞上——在交代完一切事务离开公司时,他已从郦鄞口中知晓了一切,而这一切都让他五雷轰顶,一时面无人色,口不能言;当他赶到病房看见昏睡在床的高绪如时,恐惧和惊惶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浑身冰凉得可怕,似乎余生已尽、万事休矣。
“我没事,别哭。子弹没打到要害,只是有点痛罢了。”高绪如抬手擦去梁旬易的眼泪,想抚摸他的脸颊,但瞥见金穗寅后又适时止住了动作,“有没有接到绑匪的电话?”
“没有,郦鄞说没有接到任何陌生号码。我怕房子被人监控,让郦鄞拉上了家里所有的窗帘。现在电视上全在报道这事,郦鄞一直守在电话旁边,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梁旬易忍住泪意,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听听警督怎么说吧。”
金穗寅放下面包圈,装进盒子,过去和高绪如握了个手,直言不讳:“今天下午卢文森堡学校附近发生一起持枪抢劫事件,据你门外的那位朋友的描述,这应该是一桩绑架案。有两名警察在事故中丧命于你枪下,他们想治你的罪,被我拖住了。因为有个细节令人生疑:警局系统显示他们当时不用值班,而两人都身穿制服、开着巡逻车,还恰好出现在绑架现场。”
高绪如把梁旬易递给他的干净外套穿上,遮去伤口,说:“我在等梁闻生放学时就看到警车路过,停在了路口的快餐店门前。他们在那里逗留了很久,等我们出发时,警车挡住了路。”
“这事有待商榷,我会查清楚这两个人当时到底在那干什么,所以暂时不会有警察上门找你麻烦。”金穗寅抻抻袖口,拧了几下脖子,似乎这衣服弄得他浑身难受,“但不得不警惕的是,警局内部很可能已被渗透,不能再通过常规手段让警务人员处理此事。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绑匪还没打来电话索要赎金,不太正常。”
“他们要花时间转移人质,跑得越远越好,试探我们的耐心。”高绪如靠着软枕,微微仰头抵在墙壁上,抬起眼皮思索对策,“但午夜前他们肯定会打来电话通常是这样。现在几点了?”
梁旬易看了眼表:“九点四十。”
“还有时间。医院不宜久留,叫上阿尔贝,我们先回家。装作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声张。”
金穗寅让他靠着自己,揽住他的背将其扶下床来,梁旬易把自己的手杖借给了他。创口都已得到妥善处理,高绪如觉得身上没那么痛了,背部火烧火燎的疼也有所减轻。
头上扎着绷带的阿尔贝正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哭丧着脸,盯着眼前过来过去的人发呆。他黯然神伤地岔开两腿,头发蓬乱,裤膝已经磨得稀烂,衣服上还沾着干透了的血痕。见主顾出来,阿尔贝腾地起身迎上去扶住高绪如。出了这等祸事,他难辞其咎,遂羞于面对梁旬易,一直战战兢兢地斜撇着眼皮瞅自己的脚尖。
高绪如身负枪伤,抱梁旬易上车的工作只好由赖仲舒代劳。劳斯莱斯从地下车库开上路面,路灯的光洒进了气氛沉闷的车厢,时而响起的鸣笛声叫人暗暗心惊。梁旬易心烦意乱地摸着嘴唇,目光在窗外的行道树和广告牌上徘徊,万汇无垠,却找不到一处落脚点。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万般愁绪麇集心头,眼眶反复湿润,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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