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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成执念,放下又谈何容易?
那场烧红京城夜空的大火,族亲众人绝望的哭喊,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还有……那个奋力将我推上马车后,自己却转身迎战追兵的模糊身影……所有这些场景,都在每个不能寐的深夜变成束缚我的噩梦。
他们早已被牢牢钉入我的骨髓血液中,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那又如何能放?怎敢能放?
但此时的我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多谢禅师点拨,在下省得。”
慧明禅师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宣了声佛号,继续不疾不徐地清扫地上的落叶。
禅师所言我早已深知,但所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而我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偿命。
……
寺中的日子清净,仿佛时间都慢了脚步。窗外蝉鸣阵阵,室内檀香袅袅,倒是适合整理思绪的好住处。
我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将叶语春誊抄的那几页关于科举舞弊案的证词以及其中往来书信再次铺开。目光逐字扫过那些熟悉又刺心的名字与勾当,最终,停留在一个令我颇为眼熟的名字上——
季成付。
此人在证词中扮演的角色并不算最核心,仅仅是负责传递消息与打点其中一环的地方学官。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细毒银针,扎进被我掩藏在暗处的过往血肉当中。
我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回忆中搜寻。印象里我曾在父亲的书房桌案上偷偷翻阅过一本名册,似是记录了父亲帮扶资助过的有才之人种种相关。他名下来来往往的书生、部将有许多,大多是些或意气风发、或沉稳干练的面孔。
而在那之上,我记忆里姓季的只有一个,似乎正是这位季学官季成付。其实印象不算太深,只记得是个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言辞谨慎的年轻人,父亲曾以“心思活络,才学尚可,却少了几分风骨”之类的话点评过他。
谁承想,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鼻息、在将军府中谨小慎微的门生,如今竟也成了这搅动科举浑水、为虎作伥的一枚恶吏?
他投靠的,恐怕就是当年构陷父亲的那一派势力……踩着自己恩师的尸骨,倒是爬得快。
思及此,我冷笑一声,攥着信纸的手不忍发紧。
“此人有异?”阿应的声音忽地在一旁响起,带着些凉意刮进人耳里,竟勉强把我心头那阵怒意给平息了几分。
我长呼一口气,松开手,故作平常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这人曾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看来早已另攀高枝,做起了这等断送寒门学子前途的勾当,当真是忘本。”
“门生背叛师门,是为不义;参与舞弊,罔顾国法,是为不忠。”阿应的评价简短有力,用他平日不容置喙的道德标尺丈量那人的行径,又道,“其行可诛。”
“诛?”这字出自他口倒是变得稀奇。我抬眼看向阿应,窗外的日光遥遥落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漾开一层柔光,衬得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庞有些不真实与可笑,“如何能诛?就凭你我如今么?一个见不得光的通灵师,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姓甚名谁的鬼魂?要去京城敲闻鼓告罪状吗?”
我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嘲弄和尖锐。每每触及过往血仇相关的人与事,我便很难掩藏情绪……亦或者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阿应面前开始不再遮掩这样的失态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已改名换姓,这样显露本色其实很危险。尽管阿应只是一个无名幽魂,那也不是我能够全然相信的角色。
阿应沉默一瞬,并未因我怪异的语气而动怒,只是道:“大部分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陈廉伏法,周侍郎被软禁,作恶者并非未得报应。”
我嗤笑出声:“部分?季成付这等小角色或许会受些牵连,但真正的幕后之人呢?那些盘踞在京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呢?他们此刻依旧高床软枕,安享富贵!”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现世报?所谓的公道,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有像柳识这样的人不肯放弃,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去争才能得来少许罢了!”
我越说越激动,意识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内里翻涌的情绪后,才堪堪收回些。我撇开黏在颊侧的发丝,垂眸不再看他,低声说:“……抱歉,我无意迁怒于你。”
“无妨,是我不够谅解你。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和他们的纠葛,我都不甚了解,不应该妄自评判。”阿应缓缓道,“你帮扶柳识,揭露科举黑幕,是为争得一份公道。但你心中所思,似乎又远不止于此。你究竟……想要何种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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