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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还是无法面对他。
将他当作阿应时,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可以纵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处而生的悸动。可现在他是应解,是那个看着我长大、因我而死的侍卫哥哥。
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不该如此的。
游昀,清醒一点吧。
……
半盏茶后,丫鬟很快送来几盆热水将浴桶盛满。待她退去,我设好禁制后站在原地,任由应解那双冰凉的手再度解开我的发带,动作熟稔得仿佛我们之间并未隔着十年生死,始终朝夕相伴一般。
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蹭过我脆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这感觉太过诡异,一个我潜意识里认为早已逝去、并因此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做着记忆中他曾为我做过的事。
“水温刚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欢么”只是我的错觉。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再只是作为阿应时那种纯粹的守护感,还带着一种……属于应解的、沉稳的重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侧妃禾茵……”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她是在你之后,才发现令牌的?”
“嗯。”应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水汽,显得有些飘忽,“我未能完成嘱托,反倒让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自责仍清晰地传递过来。
所以,禾茵是在发现应解留下的令牌后,才惊觉萧家已遭大难,并决心冒险追查,最终也因此殒命。引魂幽昙的存在,是为了掩盖她魂魄中可能残留的、指向真相的执念,防止任何人通过通灵等手段从她那里得到线索。
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身体,脑中思绪转动,“严相构陷父亲的证据,很可能就藏在荒园里,与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镇压着。”
“可能性很大。”应解的声音靠近了些,细致地为我揉搓发尾,“但那里的阵法凶险,与地脉怨气相连,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你不是说会一直护着我么?”我提醒他,仰头眉头一扬,“怎么,现在又觉得不行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虽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调时那样。
“风险依然存在。”应解无奈道,“那附近有一处狗洞,还需要确认那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以及阵法覆盖的范围。”
“那就去确认。”
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
“你需要休息。”他又开始管我,语气坚决。
这样被管束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却让我心下烦闷更甚。我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转头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应解,我不是九岁的萧靖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我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清晰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真相门前瞻前顾后的。”
他看着我,魂体在蒸汽中微微波动,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痕迹。但我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太多东西,让我无法像对待“阿应”那样,软下语气去安抚。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会先去探查。”
他说完,魂体便渐渐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遭只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渐渐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对应解身份的确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像解开了一个结,却扯出了更多乱麻般的线头。
愧疚、依赖、陌生、少许被隐瞒的恼怒,以及……对于他如今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对那种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谊的管束与纵容,我更感到无所适从。
“阴魂不散……”
拿过皂团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近几日屡扰心神的恶气,还是在说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这只鬼。
洗净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作呕的花香,我换上干净衣物,走到床边。铜钱依旧警惕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腕间重新戴上的玉佩。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它,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室内一片寂静,玉佩贴着皮肤,没有温暖的意念传来,只有玉石本身的微凉。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应解,我是游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漂浮着,无法沉沦。一些杂乱的光影又开始在脑中闪烁:母亲温柔的低语,禾茵绝望的泪眼,应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方才替我别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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