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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淡声道:“做吃食的地方,乱糟糟的说不过去。以前主君想必没有精力管理后宅,如今我进府了,全家上下都得警醒起来。尤其主君身子不好,一应用度不说精美,至少要做到干净整洁,来历分明。”边说边状似无意地询问,“这么热的天,猪肉干挂在那里,不会发臭招来蚊蝇吗?冰窖里的冰块,每日搬运多少进府?用来冰镇鱼肉果蔬的,一般耗费多少?”
结果厨娘的回答让她感觉到了前途茫茫。
“回夫人,这半扇猪不过暂时挂在这里,午饭时就全用完了。府里人口多,猪肉的用度也大,主君是勤俭的人,但主君十分体下,每日的伙食中都要有荤腥,否则吃力气饭的家仆们,提不起劲儿来干活。”厨娘仔仔细细回禀,“至于冰窖的冰块,每年都用不完,主君不吃生冷,偶尔用些鱼脍,或者湃一湃果子,两碗冰就够了。”
郗彩不解,“那来不及烹调的鸡鸭鱼肉呢?难道阖府就用这半扇猪?”
厨娘眨巴了两下眼,“是的。下人们的饭食大锅里翻炒,主君与主母的饭食另备,照着主人们的口味精心烹制,再送到上房里去。到底我们主君不喜奢靡,更不许铺张浪费,因此每日的用度都是算好的,如此也能保证果蔬鱼肉都是最新鲜的。”
郗彩大受震动,但没有忘记主母的体面,颔首道:“主君忙过政事又忙家务,着实是辛苦。我与主君一样的主张,持家要勤俭,不可奢侈无度,损耗福泽。不过我在后院巡视了一圈,很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日后再慢慢改善吧。眼下最要紧是后厨的整洁,你点几个人,灶台地面和每样用具都仔细擦拭。擦不尽的,拿滚水蒸煮泼洒,过了明日我再来查看。”
厨娘道是,俯身恭送她出了后院。
郗彩穿过廊道,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得从容。等回到房里,几乎要瘫倒下来,悲戚地说:“这可怎么办,鄢陵侯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抠搜成这样!”
郁雾和贡熙也惨然,昨天吃鸡肉,今天吃猪肉。照理来讲如此府邸,不至于。不说王侯人家,就说郗府,连喝茶都颇有讲究,她们这些婢女的名字,都是茶的别称。
小娘子受了刺激,简直要晕厥,她们只好尽力开解,“娘子是这侯府主母,只要发话,就能整改。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开小灶,上酒楼采买,或是在跨院里设起炉子,自己生火做菜。”
郗彩说那不行,“回头让人议论我贪图享受,败坏我的名声。”
贡熙也束手无策,“总不能跟着受苦吧,早晚都是素的,中晌一个荤腥。”
郁雾道:“我每日赶回大杨树街,让家里备好了菜色,带回来让娘子偷摸着吃。”
“那成什么了。”郗彩摇头,“给人家办事,吃自家的饭,这也太窝囊了。”
这不行那不行,用不了多久别说杨训病病歪歪,连她也会只剩半条命。
主仆三人撑着脸想辙,想了半天郗彩说:“等我晚间和他商量商量,他想死,我还想活呢。”
接下来就只等鄢陵侯回府了,照理说一个病人,外出不会耽搁太久,毕竟身体受不了。结果她等到中晌,厨房送来一盘扣肉,一叠醋姜,还有两个生馅馒头。她在气愤中吃完了,继续等,等到天擦黑,人都没回来。
是不是遭遇不测了?保不定人生处处有惊喜?
她梳洗完毕,在地心旋磨转圈,直等到戌时,还是不见他的踪迹。
困意阵阵袭来,她有些睁不开眼了,很想回床上,但她还要做贤妻,夫君没回家,她不能卸下簪环睡觉。
于是咬牙坐在外寝硬撑,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盹,这样的经历,在绣房学习女红时发生过。
也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感觉有股凉意在身后盘旋,她猛然惊醒了回头看,看见杨训就站在那里,正偏头打量她。
也不知这凉意是他凝视带来的,还是人鬼殊途的缘故,总之渗透进皮肉里来。郗彩看他的脸色,永远苍白,可能因为夜深劳累,眼圈还有些泛红,看上去有股妖气。
她得确认一下他是活着还是魂兮归来,便起身上前迎接,“郎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害我担心到现在。”
牵住手了,温热的,没死。
郗彩有些失望,天不遂人愿。
杨训的语调淡然,“以前带的虎贲营,已经很久不过问了,军中事务堆积了两个月,每回去处理,都得耗费一整日。以后我若是回来得晚,你不必枯等,先上床歇着吧。”
郗彩乖巧地说:“郎君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先前只是假寐而已。”
杨训“哦”了声,“我回来有半盏茶工夫了,我看夫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以为夫人睡过去了。”
所以这人不懂得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难怪树敌无数。郗彩忍了又忍,最后一笑了之,“我正想事情呢,没听见郎君的脚步声。”
且不说那些,问他用过饭没有,厨上有新菜。你猜是什么?糟琼枝!
杨训掩唇咳嗽了下,“我在军中用过了,夫人先安置吧,我洗漱过后就来。”
郗彩看他缓袖如云,向耳房走去,体贴地顺嘴提了句:“郎君可要我服侍?”
他原本走得好好的,闻言转回身,望向她。
郗彩顿时讪讪,“……我先去铺床吧。”
登上床榻,放下帘钩,她暗暗叹了口气,这才新婚第二天,日子过起来比她设想的艰难。要同吃同住,要悉心应付,尤其这杨训看上去深不可测,他表面和你相敬如宾,背后不知在盘算什么,也许正暗暗部署,要把反他的人一网打尽,包括她。
思及此,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先取得他的信任再作打算。
他上榻来,她挪了挪软枕招呼:“郎君劳累一整日,辛苦了,快躺下。”
他换了寝衣,头发也放下来,松松垂在胸前,一扫白天病病歪歪俯瞰众生的模样。慢慢躺倒,因清瘦,动作显得很轻柔。枕上绚丽的花纹映衬着这张脸,二十八高龄,却一点也不显老,反倒有种沉淀下来的世事洞明。
“郎君,你要睡了吗?”郗彩侧过身面对他,“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议商议,你有力气听吗?”
他轻点一下头,表示勉强愿意聆听。不过那目光一钩,给了她一点暗示。
她了然,无外乎靠到他怀里。其实她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此找补什么,譬如说吸取她的阳气。
阳气一时间应该吸不完的,她也并不十分在意,满脑子都是和他畅谈中馈的打算。
可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对她的温顺满怀感激,和声道:“我一身病气,夫人丝毫不嫌弃我,你越这样,我越放不下你。将来就算赴黄泉,恐怕也要带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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