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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抬起,秦应怜下意识地微微偏过脸,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火辣辣的麻痒痛感和无尽屈辱迟迟未落,一滴被萧瑟寒风刮落的冷泪先冰得他脸颊刺痛一瞬。
生着粗粝的硬茧的指腹刮过长睫上沾染的泪花,眼尾被带起一片桃花色,他不可置信地悄悄抬头看向云成琰,因惊吓而泛白失了血色的嘴唇干涩地嗫嚅着,试图给自己找补。
话一出口秦应怜其实就后悔了,说到底云成琰只是关心则乱,自己却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朝她无端指责,平白冤枉人一通……
“我们先分开冷静冷静吧,明日再谈。”云成琰长吁一口气,缓缓松开他被攥得生疼的手腕,转身便迈步朝院外走。
盯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秦应怜这才失魂落魄地游回屋里,瘫倒在床榻上,满头珠钗勾连着发丝滚落散乱铺开,他鼻头发酸,眼眶却干涩挤不出泪来。他心里一团乱麻,陷入了惶惑。
成婚后的生活好像并非秦应怜想象中的那般美好,他和驸马为点莫名其妙的小事便要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哪里就有出嫁前幻想中的幸福生活,除了比在宫里时更自由些,也没什么好的,还时刻担心会得罪人招来祸端,虽然他言行是不太谨慎,但她要自己的命就对吗?
秦应怜越想越伤心,没了爹爹以后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好,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他知道自己不大聪明,没了长辈指点,便只能自己摸索,笨拙地模仿着从前经验应付着新身份。但显然,他总能把事情搞砸。
无人为他的愚蠢兜底,他只能无助地蜷缩成小小一团默默流泪,不知明日该何去何从。
一双水光潋滟的美眸要哭成了两只嫩粉的桃儿,衣袖也被沾湿晕开一片,捻着绣帕拭泪时,指尖触到肿胀的眼睛,秦应怜被惊吓得忘了啜泣,起身揽镜自照,什么伤心懊悔都抛之脑后了,连连呼喊,叫侍从去取冷帕来给自己冷敷。
痛苦是一时的,但美貌是一世的!
他以袖掩面,连贴身的侍从都不许瞧见自己的狼狈丑态,随意拔了脑后的簪钗就平躺下专心保养自己的容颜,再不去想旁的事。
侍疾辛苦劳累两日,早就疲惫不堪,一回来他又和云成琰吵了一架,哭得不能自已,情绪也经历一番大起大落,秦应怜竟迷迷糊糊地起了困意,就这般和衣而眠,不知睡到了何时才被冷意唤醒。
窗外夜色已浓重,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人。
秦应怜揉了揉胀痛的额头,传人来伺候梳洗,进来的是个眼生的小侍男,他声音脆生生的,说话很爽利,笑问:“殿下可要传膳?好歹您用些再歇下。”
他心烦意乱,没什么胃口,也实在提不起精神,被劝了半天,只喝了一碗暖身的热汤,匆匆梳洗齐整就要睡下。
“等下。”犹豫半晌,秦应怜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叫住了侍从,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驸马去哪了?”
戌时三刻,云成琰还不在,显然今晚是不打算回了。秦应怜心头愈发烦躁,打发人熄了烛火准备歇下了。自己不过随口一说,难不成她还真敢到外面去找温柔乡不成?
“派人去给驸马递话,若她今夜不回来,明儿也不必见我了!我定要去向母皇告她的状!”
他想继续生云成琰的气,但抵不住沉重的困倦,卷进柔软的被子里,几乎沾枕即睡。
夜半时分,秦应怜被自己变成一只兔子,给穿膛破肚架上火炉烤的噩梦惊醒。这场梦的痛感太过传神,以至于醒来后他仍觉腹中一阵肠穿肚烂的剧烈绞痛,一翻身,连从床上滚落磕碰折到手臂和肋骨的痛觉都几乎要被覆盖。
原来不是错觉。
小腹的绞痛侵蚀了理智,秦应怜的指节已经掐得泛白,平坦的腹部快要被他按出凹陷,肋骨好像也愈发突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挤不出一丝声音,实在是疼得丧失了呼救的力气,连稍稍喘息都会加剧他的疼痛。
胃里翻江倒海,如烈火焚烧般灼痛,头昏脑胀,秦应怜痛苦地以头抢地,终于在第三次磕得额头快要渗血时被震出东西来,他勉力一手撑起身子,低头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浓重的腥气熏得他又想作呕。
呛咳得太用力,他不受控制地喷出了第二口血水。
秦应怜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的事情,竟然一点都没有恐惧流泪,也许是心中已经预设过了自己各式的死法,做足了心理准备,尽管被毒杀尚未在他的构想中出现,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乐观。
但他也不想死。
指尖抠进青石砖块拼接残留的缝隙里,借力往前爬,白皙的手掌抹满了黑灰和擦伤的斑斑血迹,膝盖处的衣料湿黏,大概是沾到了自己的血迹,不过他都不在乎了,他想活着,就得爬出去救命。
唇齿间不断溢出腥甜的血水,秦应怜也空不出手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了,他痛得阵阵晕眩,一双最是灵动明亮的剪水瞳已然晦暗无神,视线模糊成光晕,只能凭着本能摸索出去的路,直到靠近了才看清,窗前那哪是一颗硕大如人头的橘子,原来是切断他最后退路的一团熊熊烈火。
他迟疑地回头环视四周亮如白昼的冲天火势,旋即似是释然地长吁一口气,抬手轻轻拂去指尖一点混合着血的灰尘,轻柔地将额角散落下的鬓发挽到耳后,用衣袖擦去快要干涸在唇角的血迹,最后整了整衣襟,才重新将手按压在痛得已经快要麻木的小腹上,重新缓缓躺倒下了,停止了垂死挣扎。
意识开始混沌,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外面的暴乱声。
不过秦应怜已经无力思考了,只疲惫地想,中毒死得可真难看。古话说,一日妻夫百日恩,好歹也做了这么多日,哪怕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临了临了,也不肯给自己留个体面,云成琰真是天下第一无情。
怕毒药不够效,还做两手准备,这是全尸都不打算留。什么呆笨木讷果然都是伪装,瞧瞧,料理起他时就精明多了!
真热。
秦应怜侧头盯着满屋的灼灼烈焰,眼神逐渐涣散。
还记得那天在溪边烤野兔时,云成琰以为他还在背后抹泪,其实他一直悄悄盯着火上那只兔子,皮肉被烤得开始滋滋冒油,滴落下去时会窜出更高的火焰,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是不是也会被烤出满身油脂。
天哪,那还是不要留全尸的好。
他忏悔,如果能再来一世,他一定不会再吃那只香喷喷的烤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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