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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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

第十六章

埃利奥特

当晚埃利奥特开车回到家门口时，已是大雨倾盆。时间过了九点，他疲惫不堪丶垂头丧气，也迫切需要吃些东西。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华尔街上的流浪汉——下巴满是胡茬子，西装皱皱巴巴，还带着一身来自因弗内斯监狱的污浊味道。双眼好像灌满了沙子，可每一次眨眼，他能看到的只有胡里奥穿着连身囚服的样子，这小子的虚张声势原来都只是烟幕弹，此刻早已消失无踪。

这次会面并不容易。胡里奥坚持自己是无辜的，却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有个他喜欢的女孩在一家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工作，案发时他正在那里等她下班。可这话没人能证实。之前女孩因为胡里奥总在那附近闲逛挨了训，她就警告他在她上班的时候离她远点。他花了一个小时在停车场瞎逛，却没被任何安保监控拍到。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就是那些他声称拿来给他奶奶买药的钱。当埃利奥特指出他奶奶从来没拿到那些药时，胡里奥倔强地昂着下巴。他回避着埃利奥特的视线，嘟囔了几句“街头交易”什麽的。

“我认识一个人，能按批发价卖给我，”胡里奥坚持道，“那样就够我奶奶吃上一阵子了。以前她总得省着吃，不该让她这样。”

可当埃利奥特追问他那个卖家的名字，他又开始犹豫。然後就结束了。狱警把戴着镣铐的胡里奥带出会见室，埃利奥特心情沉重地开车回了家。不过就算经历了如此糟糕的一天，当他看见停在车库一边的那辆锃亮的摩托车，心情还是轻快了起来。

这麽久了，从来没有人在家等着埃利奥特结束工作回来，用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他。即使和格雷格一起住时，他也从没有过回家的感觉，那地方虽然熟悉，却不温暖。

而卢卡斯，即便有着坚硬的外壳丶性情也乖张，却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那男人体内蓄满爱与忠诚，可自从他父亲过世後，他身边每个人都拒绝了这份温暖。而这正是今晚的埃利奥特需要的。他需要有人来提醒他，这世界并没有看起来这麽悲惨。

一路小跑到门廊下，埃利奥特浑身湿透，不过一打开门就有暖气扑面而来，将他裹住。他把钥匙扔进衣帽架边放着的水晶碟子里，接受家里熟悉的气息以及客厅里低声播放橄榄球比赛的声音带来的冲击。

他疲惫地拖着脚步蹒跚走着，此时停了下来，闭上眼静静待了一会儿。一种平和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才是他长大後一直在寻觅的东西，因为从他对家里人出柜後，那个家对他来说就不再像家了。

“是你吗？”卢卡斯喊道。

“是我。”埃利奥特低沉应声。他迫使自己活动起定住的双腿，走过去看了眼客厅。

卢卡斯应该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卷曲地贴在脖子上。他穿着件旧旧的俄勒冈大学运动衫，是埃利奥特的，还有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柔软得埃利奥特想把脸凑上去蹭一蹭。他真美。埃利奥特能这样盯着他看上几个小时。

埃利奥特想谢谢卢卡斯在胡里奥被捕时一直陪着他，却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他能做的只有颤抖地吸着气，深深凝视着他，努力修复自己濒临崩溃的矜持。

卢卡斯瞥见了埃利奥特，然後又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可真糟，难不成单枪匹马去劫狱救人了？”

“有那麽容易就好了。可惜我没时间去烤个馅饼，好藏把锉刀进去。”埃利奥特说完，他梗住了，因为卢卡斯站了起来，伸展开他那美妙躯体的每一根颀长线条。

埃利奥特好好看了看卢卡斯，这才发现他看起来也很累。虽然没什麽表情，但卢卡斯那美丽的蓝眼睛周围有着疲惫的线条。大概在担心修车行的事吧。埃利奥特承诺过胡里奥会老老实实不惹事，而现在卢卡斯又缺人手了。他对胡里奥投入了那麽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早就安排了披萨啤酒之夜。”卢卡斯道。他的笑容很淡，却随即走过来拉住埃利奥特的手，拽着他往厨房去。

“把啤酒换成波本威士忌，我就接受你的邀请。”

“老天。”

埃利奥特在桌边坐下，等着卢卡斯从冰箱上方把那瓶落了灰的波本拿下来。他往玻璃杯里扔了几个冰块，豪气地倒了几指深的酒，然後放下杯子，道：“给你，先喝着，然後跟我说说发生了什麽。我去热披萨。”

他在厨房里四处走动，熟稔的动作看得埃利奥特嗓子发紧。不过短短几周，卢卡斯已经将这里改变了很多，它不再仅仅是个存储外带剩饭的地方，更像个实实在在的居住空间。埃利奥特喝了口威士忌。随着腹中开始发热，脖颈的僵硬也开始缓解。

“你吃了吗？”

“没。”

“不用等我的。”

卢卡斯没说话。他从不把自己的好意说出口。“胡里奥怎麽样？”他问。

埃利奥特叹口气说：“胡里奥算是完了。他一直发誓说自己是无辜的，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也解释不了为什麽在场的其他孩子都说是他干的。因为涉嫌暴力犯罪，加上同夥已经被指认是街头帮派‘南方帮’的成员，他被还押候审了。”

“可他又不是帮派的人。怎麽，警察觉得他们为了让胡里奥闭嘴，可能会派人来杀他灭口？”

“有可能。”

“他们到底想把什麽罪名安在他头上？”

“今晚早些时候，82号街上一家便利店被三个孩子打劫了。收银员打开收银机的速度太慢，惹毛了拿着枪的家夥，他一枪打中了那个收银员的脖子，救护车还没来人就死了。”

“操。监控拍到是胡里奥干的了？”

“他们都蒙着脸。不过两个穿着一样衣服的‘南方帮’成员在逃离现场过程中被抓住了。警察没找到武器，那两个家夥说在胡里奥手上。”

“他们逃跑的时候就被抓了，而胡里奥不仅成功跑回了家，换了衣服，还和他奶奶一起坐着准备吃晚饭？”卢卡斯充满怀疑地问。

“更奇怪的事也发生过。”

卢卡斯把两个盘子放在桌上，往埃利奥特的盘子上放了三块披萨，他自己的则是五块——维持这身肌肉需要很多的卡路里。“这孩子真他妈可怜。”

埃利奥特咕哝了一声。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披萨，期间都没再说话。埃利奥特喝完杯中的波本，正在倒第二杯时，隐忍了一整天的失望之情终于开始喷涌而出。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能蠢成这样！”他开始发泄。“我只差这点就能帮他摘掉犯罪记录了！”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只隔几厘米。“他有家人，还有体面的工作，正在走向全新的开始。你知道有几个前科犯能碰上这样难得的机会吗？”

“是啊，”卢卡斯木然道，“我就得到了。”

埃利奥特不禁皱眉。“抱歉，”他嘟哝着，“可那只代表你个人。你知道这对他的未来是多麽巨大的损失。太可悲了。”

“你说得好像他会滚回监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是被判过的重罪犯，另外两个涉事的孩子都给出了一样的供词。如果有人能帮他脱罪，那可需要很多运气。”

“你不打算为他辩护？”卢卡斯吃惊地问。

埃利奥特刚喝了一大口酒。他苦着脸强行咽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他将双手摊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直到疲惫的双眼开始模糊。他的情绪混乱不堪，可其中最明显的是混杂着内疚和愤怒的双重感情。试图分开这两种情绪的努力让他筋疲力尽。“我这辈子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帮有罪的人脱罪，”他语带厌倦地说，“所以现在我专门做上诉，这样就不用再做那种事了。”

卢卡斯的表情有些奇怪。“你就这麽确定是他干的？”

“当然，就是他干的！那个小傻子。他要是那麽需要钱，早该告诉我的。”

“他想预支的钱，我都给他了。”

“我知道，”埃利奥特郁郁地看向窗外，“我猜大概那些还不够吧。”

可埃利奥特真实的感觉是他还不够。亚历克斯以前跟他说过什麽来着？无论案子有没有打赢，他都能让委托人重拾自信？多可笑。胡里奥从来没有给予他足够的信任，所以不会告诉他自己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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