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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健谈,见他是个相貌美丽的年轻郎君,笑道:“下了大雪,路不好走哩,公子还要上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叹气道:“这世上的怪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宁臻玉心头一动,问道:“今日还有人上了山去?”
“今早一个妇人带着娃娃,说要上山去拜瞻云观……嘿,上香去相国寺不是更好?”
宁臻玉心头一动,隐约知道这妇人也许就是今日自己要找之人。
他还想再旁敲侧击些别的,这船夫却已记不大清了,只说是从外地赶来的,风尘仆仆,却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些推测不出什么,他有些遗憾,付了船钱下了船,再次上山。
那相国寺远近闻名香火鼎盛,连上山的路都修的齐齐整整。这瞻云观自然是比不上的,这座山虽矮,山路却是崎岖泥泞,宁臻玉小心翼翼扶着石头和树干一路上山,竟是到了太阳西斜,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立了一座青瓦道观,颇为寒酸,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不知里头有几位修行的道士。
宁臻玉这会儿连腰腿的酸麻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喘着气擦汗,缓缓往大门走去。
这道观看着寒酸,倒是打理得十分利落,昨晚那般大雪,这门前的积雪竟是扫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
宁臻玉拉着铜环拍了拍门,随即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有人来啦。”
又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有香客来了,还不开门?”
随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一开,却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扎着双环髻,抬头望着他,呆呆道:“你来找谁呀?”
“来拜访道观主人。”
宁臻玉说着,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不由想起秀秀来,心里一软,脸上便带了笑。又瞧这娃娃鼻尖脸颊上沾了雪泥,便掏出帕子俯身,仔细替她擦干净了。
道观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臻玉抬起头,就见着一张美貌妇人面,约摸三十岁年纪。
宁臻玉望着这张脸,不知怎的,心中泛起奇异之感。
他总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然而想不起究竟,他也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只是惊疑地望着。
这妇人蹲下身拍去了娃娃衣角上沾的雪,爱怜地捏了捏脸颊肉,这才抬头看向宁臻玉。
她显然也不认得宁臻玉,瞧他衣着华贵,显然是官宦子弟,便抬了抬下巴,道:“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相国寺在另一个方向。”
话语虽有礼,神态之间却显出几分揶揄。
宁臻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立时移开视线,看向脚下,便瞧见这妇人和自己一样,鞋尖上沾了泥泞雪水——应是船夫口中那位赶上山的妇人。
宁臻玉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要寻之人,拱手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受人所托,要在今日初五来瞻云观寻一位故人。”
这妇人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忽而抱起孩子侧过身,“郎君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将人引入门内,去了后堂,宁臻玉一路走过去,瞧见一位年长的女道士在神像前默然诵经,观内寂静清寒,全无相国寺的繁华之气。
妇人抱着娃娃哄了几声,柔声道:“乖,去找惠姨玩儿,娘有事要处理。”
这娃娃被劝哄着,看了宁臻玉好几眼,懵懂道:“能和大哥哥玩么?”
宁臻玉只朝她笑笑,妇人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是客人。”
娃娃有些失望,只得扁扁嘴走了。
到了后堂,这妇人丝毫不像是外来客,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宁臻玉望着她打量人的神色,忽而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妇人面熟了。
这眼帘张合,端详人的神态极为眼熟,有几分像璟王。
也不能说只是神态像,眉眼模样更是相像。只是璟王阴郁,这妇人多出些明快洒脱。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甚至能猜到这妇人的身份——
江皇后,皇帝青梅竹马的发妻,病逝已久。
当初那名女官交给他这枚寿字纹玉佩,告诉他此举是为请岭南的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调兵,他便隐隐猜测,瞻云观中的此人定和镇国公有些关系。
镇国公原是江皇后之父,正儿八经的国丈,只因江皇后病逝,镇国公年迈丧女一蹶不振,自请告老还乡,带着儿子云麾将军回了南边。
因江皇后早逝,他从未怀疑到亡者头上。
此时他望着这妇人熟悉的眉眼,甚至能猜出为何宫中对江皇后讳莫如深,为何璟王一听到江皇后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处死宫人。
只因璟王像江皇后。
宁臻玉想到这里,已能模糊猜出许多前因后果,不由低下头去,试图遮掩眼中的惊诧。
难怪那女官最后对他说什么“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他原以为是暗示他瞒着谢鹤岭,却原来会错了意,是知道他迟早发觉这个隐秘,怕他宣扬出去。
这种事怎么偏偏就找了我来?
宁臻玉心里嘀咕,不想停留在此处撞破更多的秘密,便强作镇定,取出那枚寿字纹玉佩,走上前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受宫中所托,来瞻云观寻夫人您,为求镇国公出兵勤王。”
这妇人见到玉佩,静默一瞬,竟是面有怀念之色,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忽而叹了口气:“陛下如何了?”
宁臻玉正琢磨着找什么借口离开,闻言也只能回答:“陛下病重,已决意传位给年幼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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