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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没见,”翟谐说,“你稚气完全脱去了,付冬极,当将军的滋味如何?”
“……不怎麽好。”
翟谐似是想起什麽,笑了笑,“还记得那日,你对陆英漫吵嚷着要像她一般做大将军,说做将军有千好万好。”
“那不过是年少的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既如此,又来看这石桌做甚?”
付冬极恍然般收了手。
“你是为了血剑而来吧,”翟谐交叠着双手,古井无波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想见她麽,想见陆英漫麽?”
“什麽都瞒不过您。我此次来,就是奉命回收血剑,捉拿陆英漫的。翟老,您……见到她了吗?她可有提及我?”
付冬极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麽。陆英漫是罪人,是她要捉拿的对象,今时不同往日,陆英漫已经不是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将军了,而她也不再是仰慕将军的副官。付冬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那道砍痕。
耳边又响起金石交击的铿锵声,陆英漫出剑的姿态仍历历在目。
她被逼到石桌前,陆英漫挑飞她的剑,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举剑挥砍,那一瞬间付冬极毫不怀疑她真是想杀了自己。喋血剑最终砍在石桌边沿,陆英漫吹了一声哨子,“小冬极,就这胆魄还想做将军啊?”
再後来,也是这般,陆英漫杀尽了一衆军士,喋血剑光芒大盛,她双目赤红,宛如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就要向着重伤倒地的付冬极心口刺去,却又生生止住了,滴血的剑锋悬在她身前。
“付冬极,我已经无法再回头了,”陆英漫低下头,俯视着她,“日後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一样。”
倒在地上的人抽泣不已,近乎咆哮地问道:“将军……陆英漫!你为什麽要屠城?”
“你为什麽要斩了奉皇命来宣你进宫的使臣?”
“你为什麽要杀掉徐副官,她是你看着长大的!”
“陆英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付冬极看着那张溅满鲜血的熟悉脸庞,恍惚间忆起十年前的光景。那时她才十二岁,陆英漫也才十六岁而已。
少年英才,意气风发,陆英漫凯旋进城时,付冬极看得入了神,被人推搡着跌进阵列,眼看就要被赤焰驹碗口硕大的蹄子跺个稀碎,一只有力的手臂捞起了她。
“小孩,人多的地方要注意安全,知道麽?”陆英漫抱着她坐在马背上。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将付冬极包围,她知道这是属于陆英漫的。这是属于一位凯旋的少年将军的,无上荣光。
从那时起,付冬极便下定决心,要做像陆英漫那样的将军。
陆家三位女儿,全部投身行伍,相比起大姐和二姐,陆英漫行事更加洒脱,但也更念人情,待逐日骑的将士们亲如姐妹,也时常会因为军士犯的错去求情,然後被先镇国大将军连着一块儿打。
付冬极不明白。
那样一个,如阳光般温暖耀眼的人,如今怎麽会变成这般恶鬼模样。
是因为那把喋血剑吗?
她这麽想着,就用手握住了剑锋,想把它从陆英漫手里夺走。
陆英漫与她僵持不下,静静地看着付冬极的手鲜血淋漓。
“你以为是这把剑的缘故?”
良久,陆英漫低声笑起来,“这剑在饮血後的确会激发人的杀意,但不至于夺人心智。你不是说我从前善恶分明麽?那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不会被它影响的。只有本就杀欲重的人才会不能自控。”
付冬极愕然地松了手。
“所以,你现在懂了吗?”
“付冬极,我很清楚我在做些什麽。我带着一百个逐日骑杀了坠星镇的几百户人,那些孩童是我亲手刺死的,事後我放了一把大火,那些茍延残喘的幸存者在火里扭曲尖叫,不顾一切地向城门口逃去,被徐副官带人拦住了。她不知道我在做些什麽,直到看见着火的人,她临死前都在问我为什麽,可是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拧转剑柄,把她的心脏搅成烂泥。”
“在场的逐日骑後来都被我灭口了。”
陆英漫眼里蒙着一层灰色的阴影,摇曳的火光和扭曲的人形在眼里挣扎着,惟有喋血剑吸足了鲜血,微微地发颤。
“我若是说见过,”翟谐的声音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你会如何,能下决心杀她吗?”
“她真的来过?”
翟谐点了点头,说:“三年前来过,她来找我铸剑。二十年前陆英漫是奔着重铸喋血剑参加的剑道大会,但是我办不到,所以我还欠她一把兵器。”
付冬极追问:“铸的是什麽剑,她之後去了哪儿?”
“去向不知,至于铸的是什麽剑,”翟谐停顿了一瞬,“那剑如今就在城中,而陆英漫绝对会去见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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