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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必没有挣扎,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裙,梳起长发,用珠宝点缀自己的衣衫发冠,行走在送葬的队伍中,用蒙语唱着歌,一路来到相看好的葬地。
看着伯颜等人将棺木放入地下后,南必也跳下了墓中,任由他们将墓室封填,恢复成平地的模样。
蒙古人认为,只要没有厚葬,没有墓碑,后世就不会有人盗掘皇陵,惊扰地下的亡灵。
哪怕建立起这片土地的封建王朝中领土最广袤的王朝,他身后所能占据的不过是地下一个墓室。
庞斑坐在封土前,用陶笛吹奏起南必吟唱的歌谣,送葬的几位蒙人将领伏跪在地,久久不愿起身。
回程的路上,蒙赤行对庞斑道:“这样的事,你以后的岁月里还要经历许多,似咱们这样的武道修行者年岁漫长,在这个过程中你要送别很多人,今日是师兄,明日可能就是师父,未来还有更多的人。”
庞斑笑道:“我明白的师父,即便有前人、后人、同行者,这条路依旧只能一个人走下去,我也早就习惯了寂寞。”
蒙赤行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先他一步向前而去。
——————
忽必烈死后,蒙赤行除了教导庞斑,其余时间都进入闭关的状态,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庞斑代替他守护大都皇宫的安全,和深居简出的蒙赤行不一样,庞斑的情绪时有起伏。他高兴时,正道人士杀了魔门的人从他面前路过,他还能为他们指一指离开的路,他不高兴时,径直到宫中把不安分的人屠戮一空也是常事。
铁穆耳和太后阔阔真都颇为畏惧这位少年成名的“魔师”,主要就是因为他的喜怒无常。
恰恰因为他的情绪难以捉摸,两派之人反倒不怎么敢在大都闹事了,谁也说不准,这位会不会突然走进来,把他们全杀了了事。
他们也想过要不要集中力量拿下这位魔功还未大成的蒙古国师,但想到他身后的蒙赤行只是闭关,不是真死了,若是弟子出事,把蒙赤行招惹来,恐怕不仅不能如愿,还要折更多的人手进去,便作罢了。
反正对魔道之人来说,死的只要不是自己,问题都不大,就当魔师动手为他们腾出位置来了。
这十年间,庞斑的面相又有了一些改变,他的面部轮廓棱角变得柔和,像是公子羽,五官正中的鼻子挺拔秀气,像是齐乘云,这使得他青年时的样貌比起少年时的凌厉,变得温和不少,甚至显出了三分女相。
随着《天龙》世界的记忆恢复,齐乘云时磨砺而成的道心已成,这也激发得他的魔念张扬,稳固的道心对无根的魔念挑衅无动于衷,所以看起来庞斑行事任性,杀人立威魔性十足,可细细琢磨他行事的准则,却都是为稳固大局出发的,以至于蒙赤行长期闭关不出,大都中也没有发生当初真金太子的惨案。
明明铁穆耳的能力和威望远不如忽必烈,蒙元这十年的朝局却清明不少,铁穆耳做到了一个守成之君该做的事,试图与他争夺皇位的晋王也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属地。
在魔门的统治下,经营出一派黄老的太平气象,可见他心中还是道心为主。
那轮弯弯的明月又挂在了他的心境中,可月亮要皎洁清明,不仅要自身明澈,还要夜色足够深沉,他现在心境中的夜色如烟雾般起伏,时常被月色浸透。
庞斑撑着头侧卧在后院长石椅上,天寒地冻的时节,哈日珠上了年纪之后裹着皮袄都忍不住发抖,他却只着单衣敞着外袍,浑不在意。
细雪未止,落了石椅上的人一身,他兀自阖目神游,吐出白气如烟,在风中都不飘散,又被他缓缓吸入肺腑中,一只蓝白色的鸟雀窝在他袖中,已不知繁衍多少代的鸟儿团成一团入睡了,他却似睡非睡。
蒙赤行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指尖微动,将空中细雪凝做纷纷白蝶,上下翻飞,还有几只落在一丛山茶花前,流连不去,似活物一般,或者说,寄存了他一点精神的冰蝶本就是“活”的。
捉起一只打量,只见蝶翅晶莹剔透,上面的花纹脉络分明,连蝴蝶的触角都轻颤着,一点都不畏惧蒙赤行,就落在他食指上停歇。
蒙赤行轻轻地将它放在自己肩上,走到神游八表的弟子身边,庞斑懒洋洋地坐起身,望向面带笑意的蒙赤行。
他像每一个疼爱晚辈的师长一样,伸手掸了掸弟子身上的积雪,才在庞斑身边坐下,开口道:“斑儿,百日后,为师的死期就到了,到时候我会坐化而亡。”
“到时候,为师的尸身你不必遵循风俗入葬,用烈火焚烧,化为灰烬,散入天地即可。”
说这话时,蒙赤行是笑着的,他的心境沉浸在一种莫大的欢愉满足中,庞斑甚至能感觉到他一向约束极好的精神在外放,可这精神半点没有昔日冰冷残酷的魔意,反而柔和浩荡,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
这是精神修行已经圆满的表现。
百日之后,他的精神就会脱出□□,融入天地。
庞斑忽怔怔落泪,而后欢喜地笑道:“恭喜您,大道成矣!”
蒙赤行慈祥地微笑着像他年幼时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我要感谢你,若不是你为为师耗费这十年,我还没有这么快就功成圆满。”
庞斑道:“所谓师徒,我在懵懂时,您引我归入道途,您在关隘时,我为您了却后顾之忧,本就该如此。”
说完,他问道:“您要回草原去吗?”
庞斑还记得当年蒙赤行说起故乡的神色,只是那时他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事,如今都可以放下了。
果然,提起归乡,蒙赤行恍惚后,喜不自胜,他望向北方道:“是啊,是啊,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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