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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手中的梳子一顿,他似乎非常惊讶。
“这么快?你不再多考虑一番?”
“不必考虑,我答应。”赫连翊蓦然抬头,朝裴静看去,看到那双湖水般的眼睛,又仓皇低下头。
赫连翊不愿说出口,现在的情形由不得他来考虑想不想,无论皇帝提何条件,他都会一口答应。只是,他答应得这样快,或许裴静会对他有所期待,他心中不安。
裴静大概是看到了他一瞬间的躲闪,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为了活命做什么都可以,你倒是识时务得很。”
这话阴阳怪气的,赫连翊心里发毛,他感觉裴静有点生气了。
赫连翊更心虚了,不由得辩解:“你救我的命,我先前就说过,我一定会报答你,现如今我也这么想。”
裴静放下梳子,嘴角一抿,那个笑容尽显揶揄:“我当然记得,但我也记得我也跟你说过,我不需要丫鬟,也同样不需要侍卫。”
果然生气了。
赫连翊凝视着裴静,裴静冷冷地看着他。
赫连翊感觉这场面似曾相识,他刚跟裴静认识的时候,这人就这么倔,一副对他好跟要他命似的。裴静一生气,赫连翊也有点不满,虽然刚才他睡了一觉,但他的气还没有消。
昨天是谁一整天没出现,回来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还理所当然地跑他这儿睡觉啊?怎么着,也得解释一下那个歌姬到底哪里来的吧?
所以赫连翊怨愤地来一句:“你真行,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如此看来,你只需要昨晚那个歌姬就够了。”
裴静那一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凶神恶煞且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算了。”
赫连翊知道再说一遍,他俩免不了就要出去再打一架,他还有后半句没说,那就是“反正我又不会唱歌跳舞,就算学了也跳不好,那你别找侍卫了,欣赏歌舞去吧”,碍于两人的关系,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们两个杵在原地,僵硬地对视了一番,过了片刻裴静放下梳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裴静就这么生气了,赫连翊也变得气鼓鼓的。
稀里糊涂地就吵了一架,赫连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在闹脾气,但头一回跟人家吵架,他既不会安慰人也不会道歉,于是就这么跟裴静冷战。
冷战的感觉很糟糕,赫连翊老惦记着这事,想起来就觉得生气,一会儿觉得自己没错,一会儿又觉得好像确实不该那么说,最开始到底是因为什么吵架反倒忘在了一旁。
他忘记了自己和裴静之间若即若离的猜忌,未来随时会成为隐患的立场,他不去想,心底其实也在回避。未来要考虑的事很多,而现在,他只需要考虑,裴静的气消了没有,他自己的气消了没有。
在一个人年少的时候,时间总是很漫长,一天也像一年那样,可以品尝到许多滋味。等到长大,时间就会过得越来越快,所有的感觉都会变得迟钝。
赫连翊熬到傍晚,决定去找裴静。他们已经一天没讲话了,简直就像过了一年那样漫长,他倒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觉得也没那么严重,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这事就算过去了。
而且,裴静到了喝药的时间,再者裴静万一憋着不开心,气得身体更难受了怎么办?
他忐忑不安地去找裴静,裴静在东跨院的亭子里喂鱼,看到赫连翊倒是没生气,反倒淡淡地冲他笑了一下。
咦?自己好了?这倒是很让赫连翊惊讶。
不过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他再往旁边一瞄,看见一个高大威武的人影站在裴静身旁。
赫连翊瞧见他身旁站着一个身长高挑的男人,这个男人腰杆笔直,皮肤黝黑,两颊凹陷,凸出的粗眉底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得赫连翊直发毛,除了这个男人,还有昨日的那名歌姬也在。
这是在做什么?赫连翊尚未厘清这几人之间的关系,裴静就亲切地把他到身旁,将他推到了这名男子面前。
“卫尉卿,高大人。”
裴静强行拖着赫连翊给高大人鞠躬,赫连翊一边鞠躬一边低声询问:“他是谁?”
“你管他是谁。”裴静的回答甚是过分,欺负这位大人听不懂,“反正很快,你们两位就会认识了。”
赫连翊低下头的瞬间,疑惑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裴静,裴静对他微微一笑,赫连翊顿时感到有点害怕。
裴静强行让赫连翊给高大人鞠躬,行礼完毕后,裴静再与高大人客套了几句,就把人送走了。
赫连翊总觉得裴静要害他,但裴静并没有,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没有。于是赫连翊更害怕了。裴静就像把早上的不愉快给忘了似的,拉着赫连翊在王府里转了一圈,之后又拉着他一起吃饭,无视老王爷的目光,挨着他坐还给他夹各种大鱼大肉,格外亲热。
赫连翊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心胸狭窄,莫非只有他一个人,记着白天他们刚闹过别扭?但他总觉得裴静不是那么轻易原谅了他,之前他不过就是意识到了裴静身体不太好,此人就怀恨在心,硬是要跟他打架,这回应该也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不过有些话也不急一时,反正年少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吃完饭,裴静带他去花园爬假山。
他们在假山上,聚精会神地观察一只蜗牛如何翻山越岭,从一片树叶上挪到另一片树叶上。观看一只蜗牛的移动,耗费了他们很长的时间,需要月光从薄薄的暮色中亮起,到足够照亮看清彼此的面目那样长的时间。
而这样的明朗的月色可遇不可求,许多时候,哪怕两个人近在咫尺,也觉得对方总是若即若离,留给自己一个孤独的影子。
赫连翊偶然间抬头,发现裴静在看着自己,今夜的月光把他的面孔照得如此清澈,像一块玉那样清透而闪着光,从那微凉的、像湖面般目光里,他看得出裴静并没有释怀白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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