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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亮,教学楼前的水泥地还泛着夜露的潮气。刘海从宿舍楼出来时嘴里叼着根草梗,工装裤兜里揣着半块昨晚剩下的玉米面饼。他没去食堂,径直往教学楼东侧走,帆布包斜挎肩头,《机械制图手册》贴着后背一晃一晃。
公告栏前空无一人,只有风把几张通知吹得哗啦响。刘海靠在墙边站定,眯眼扫了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他知道郎强七点十五才会到,但系统提示“明日报名日,有人替你填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他不急,就等这人来。
七点十三分,走廊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上班打卡。郎强穿着熨得齐整的白衬衫,袖口扣好,公文包夹在腋下,右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走到公告栏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便翻开报名册,笔尖在“男子百米”“跳远”“铅球”“4×100米接力”四个项目后面飞快写下“刘海”两个字,又特意用红笔圈起来,嘴角微扬。
刘海这时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像是刚晨跑完。
“哟,郎体委这么早就开工?”他站在两米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郎强手一顿,抬头见是他,立刻换上笑脸:“哎呀刘海,正找你呢!这几个重点项目我都给你报上了,都是拿分大户,你能力强,别谦虚啊。”
他合上报名册,语气诚恳得像在颁奖。
刘海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眼表格,红圈扎眼,名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故意显摆。他没皱眉,反而笑了:“谢了啊,正愁没机会露脸呢。”
说着,掏出钢笔,在签名栏利落签下“刘海”二字,末尾还带了个小钩,跟刻上去似的。
郎强愣住。他原以为刘海会质疑、会推脱,甚至暴跳如雷——毕竟一口气报四个项目,正常人都得掂量掂量体力。可这人不仅不恼,还笑得像个捡了便宜的街溜子。
“你……真打算都参加?”郎强扶了下眼镜,平光镜片反着光。
“不然呢?”刘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锻炼身体,为系里争光,多好的事。再说你一片好心,我拒绝不是打你脸吗?”
他说完拍了拍郎强肩膀,力道不重,却震得对方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祝你赛出风格。”郎强干笑两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计划落空了。他本想让刘海因过度参赛体力不支,在百米预赛摔个狗啃泥,全校都知道“那个揭伪证的新生其实是个逞能货”。可现在,刘海接得坦然,签得干脆,反倒显得他这个体委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握手言欢,实则像两只斗鸡对眼,谁都没退。
课间铃响,学生陆续涌向教学楼。刘海没回教室,蹲在公告栏旁边啃玉米饼,一边看人围上来议论报名名单。有人指着“刘海”连报四项,咂舌:“这家伙疯了吧?铁人三项也不带这么玩的。”
也有担心的:“前两天才出风头,现在又要抢镜头,不怕被人黑?”
刘海听着,不辩解也不反驳,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顺手把包装纸塞进衣兜,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渣。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太阳正高。刘海从教室出来准备去打饭,刚走到二楼走廊拐角,就听见郎强在人群里大声说话。
“有些人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口气报四个项目,怕是连预赛都撑不过去。”他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记事本,语气关切中带着惋惜,“我也是为他好,可他非要逞强,我能怎么办?”
周围几个同学附和点头,有人偷笑,有人摇头。舆论悄然转向:刘海不是被推荐,是自不量力硬上。
刘海停下脚步,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进工装裤兜,腰间的自制扳手随着动作轻轻磕了下大腿。
“是啊,”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也觉得挺难的——除非天天练。”
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这玩意儿每天陪我跑五公里,它都说不累了。”
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扳手,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哄笑。有人喊:“那你这扳手是不是该评个最佳陪练?”还有人起哄:“下次比赛让它也报个名!”
紧张气氛瞬间瓦解,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反而开始佩服他的底气。
郎强脸色微变,没想到一句打压的话被他用个扳手就化解了。他强笑道:“你倒是心态好。”
刘海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得对,确实不容易。所以我谢谢你安排这么多锻炼机会。”
这话听着像感谢,实则句句带刺。郎强听出来了——你设的局,我认了,但我不仅不怕,还当你是帮我训练。道德高地一下子被刘海抢走,他再想泼冷水,反倒显得小肚鸡肠。
“行吧,到时候别找我请假。”郎强收起记事本,转身要走。
“放心,”刘海朝楼梯口走去,“我这人最守规矩,报名了就得上场,不然对不起你这份‘厚爱’。”
;走廊阳光斜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还在议论刘海到底能不能撑下来,有人说他肯定撑不住,也有人说:“你看他走路那劲儿,不像虚的。”
刘海没回头,径直走向教室。路过饮水机时,他停下来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舒服得哼了一声。他看了眼挂钟:十二点五十八分,和平时一样准时。
教室门开着,王大勇坐在靠窗位置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刘海冲他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空杯晃了晃,意思是“没事”。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翻开《机械制图手册》,手指划过一页画满齿轮结构的草图,眉头微动,随即又松开。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贴在玻璃上。公告栏前,郎强又折返回来,独自站在那里,盯着那份报名表。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来回三次,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没人听见。
刘海趴在桌上假寐,耳朵却竖着。他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百米跑道、沙坑、铅球区,一个都不少。他不怕累,也不怕输,就怕对手不出招。
现在,招来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含着糖,睡意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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