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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厅的灯光一点点暗下来,空调的嗡鸣声被广播里机械女声盖过:“请各位同学尽快离场,教学楼将于八点半闭楼。”前排评委起身收拾文件夹,椅子拖动发出刺耳声响。观众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打哈欠,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自由辩论。
刘海还坐在原地。
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蜷,像刚鼓完掌忘了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迅速插进裤兜里,顺带把衣角往下扯了扯。耳根还是热的,连带着右眉骨那道疤都有点发烫。他轻轻摸了下,没说话。
台上,徐怡颖已经站起身。她把三支钢笔依次拧好,放进帆布包侧袋,动作利落。左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滑了一下,在灯光下闪过一点绿光。她拎起包,朝后台出口走。
刘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吱”了一声,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扭头看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心里盘算着开场白——
“讲得不错啊。”
太轻浮。
“你最后那句挺有劲。”
像夸同事。
“原来你也信这套?”
更糟,听着像抬杠。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徐怡颖从讲台后绕出来,穿过人群往厅外走。背影挺直,米色毛衣被走廊灯照出一层浅晕,牛津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他停下,假装弯腰系鞋带。
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他低着头,余光却一直盯着前方。人流慢慢散开,通道变宽。他看见她走到门口拐角,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像是鞋跟卡住了地缝,又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她没回头,也没停稳,只是肩膀微微一收,随即加快步伐,高跟鞋的声音由缓转急,“嗒、嗒、嗒”,节奏分明地消失在楼道尽头。
刘海的手指还捏着鞋带。
他慢慢直起身,站定,望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嘴里嘟囔了一句:“瞅你咋地,还装看不见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既不像解释,也不像抱怨,倒像是对着空气耍横。他咧了下嘴,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在空下来的厅里显得突兀。
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后排走过来,一边拧水桶一边说:“小伙子,还不走?要锁门了。”
刘海点头,背上书包,整了整肩带。
转身时,手习惯性地摸了下右眉骨的月牙疤。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压住情绪的时候都会做。前世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吹了声口哨,调子不成谱,东一句西一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走过玻璃窗时,瞥见自己的影子:郭富城式的中分头被风吹乱了一撮,刘海耷拉在额前,真像狗啃的。
他没管。
走出主楼大门,外面雨小了,成了细丝状,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校园路灯亮着一圈圈黄晕,林荫道上积水反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辩论厅二楼的窗户。
灯全灭了。
他这才迈步,沿着水泥路往宿舍区方向走。脚步一开始有点沉,走着走着就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大步、不拖沓,偶尔踢飞一颗小石子。
路上碰到两个女生撑伞走过,低声议论:“刚才那个女辩手太狠了,一句话就把对方问哑了。”
“听说她是国奖拿到手软的主儿,笔记都被印成册传阅。”
“但她对人可冷了,上次我借书都被怼回来,说我逻辑混乱。”
刘海从她们身后经过,没回头,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也知道,那本《康德三大批判》现在应该还在她包里,封面朝下,压着辩论稿。他记得她发言时用钢笔尾端敲桌面的习惯,一下,两下,不多不少,像是给自己打节拍。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喊她。
不是怕尴尬,也不是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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